
周三上午,嶽母讓我陪她去趟銀行。
"你腦子清楚。"她說,"幫我看看合同。"
我說:"好。"
銀行在鎮上,農商行。大廳裏坐滿了人,取號機吐出來的小票是A零四七。
我們等了四十分鐘。
前麵有個老太太,一直在問利息怎麼算,問了三遍。
嶽母看了她一會兒,說:"這種人最煩。"
我沒接話。
"你別學她。"她說,"人窮不能窮在臉上。"
櫃員聲音很大,一遍一遍地講。
嶽母坐在塑料椅上,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搭在包上。
"你以前那個單位。"她忽然說,"一個月多少錢。"
我說:"差不多三萬。"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叫到號,我們進去。
信貸員姓孫,很年輕,說話很快。
"阿姨,您這個情況,抵押物夠,但是流水不夠。"
嶽母笑了一下:"我這個小店,一年到頭都是現金,哪來的流水。"
小孫說:"那就得找個共同借款人。"
嶽母轉過頭看我。
"小陳。"她說,"你身份證帶了吧。"
我愣了一下。
我說:"帶了。"
"那就一起簽。"她說得很快,"躍躍那個店,注冊個公司,走你的征信,貸八十萬。"
我說:"我在休假。"
小孫抬起頭:"在休假?"他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在職。有社保嗎。"
我說:"有。"
"有負債嗎。"
我說:"沒有。"
他笑了一下,從抽屜裏抽出一張表。
"那要是我一直沒工作呢。"我問。
"休假不影響。"他說,"銀行看的是社保和流水,不是你在不在上班。你有房嗎。"
我說:"房在我老婆名下。"
他哦了一聲,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那好辦。"他說,"你這個情況最好批。在職、有社保、沒負債,幹淨的。"
嶽母在旁邊接了一句:"怎麼樣,我說了吧。"
我沒說話。
"八十萬,三年。"小孫說,"材料我這邊準備,你本人來麵簽一次就行。"
我說:"我回去想想。"
"有什麼好想的。"嶽母說。
小孫把表推過來,指著下麵一行:"您先簽個意向,材料我這邊好走流程。"
我看了一眼那張表。表頭印著四個字:個人經營貸。
借款人:陳遲。
共同借款人:周美鳳。
法人:林躍。
"簽吧。"嶽母催促,"簽個意向,又不是簽合同。"
我拿起筆。
筆是櫃台上的那種,一頭拴著繩子。
我簽了。
出了銀行,她走在我前麵,包挎在胳膊上。
"小陳。"她停下來,"阿姨跟你說句實話。"
我說:"您說。"
"你現在這個樣子,工作也沒有,錢也沒有。"她說,"躍躍這個店要是做起來,以後也是你的依靠。"
她停了停,又說:"你媽那邊,能幫上你什麼。"
我沒答。
她大概也覺得說重了,換了個語氣:"阿姨不是看不起你。阿姨是替晚晚愁。"
我說:"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她走了兩步,又說:"你別怪阿姨說話直。"
我沒說話。
回到家,晚飯是麵。
嶽父坐在桌邊,聽嶽母說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簽個字的事。"他說,"又不用你出錢。"
我說:"我知道。"
"那就簽。"他低下頭吃麵。
他吃了幾口,忽然說了一句:"我年輕那會兒,也被人這麼幫過。"
嶽母瞪了他一眼。
他就不說了,低頭吃麵。
嶽母又說了一遍那句話:"一家人,弄得跟外人一樣。"
林晚一直沒說話。她吃完,把碗端到水池邊,背對著我們。
"晚晚。"嶽母叫她。
她沒回頭。
"你勸勸他。"
林晚把碗放進水池,水開得很大。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就幫一下吧。"
我看著她。
她沒看我。
我說:"好。"
嶽母笑了:"這就對了。阿姨還能害你?"
那天晚上林晚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發。
"簽了?"
我說:"簽了個意向。"
"意向不要緊的。"她說,"走個流程。"
我說:"你知道這個貸款?"
"我弟跟我說了。"她說,"他說店開起來就還上。"
我說:"要是還不上呢。"
她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不會的。"
那天晚上我在陽台站了很久。
手機銀行打開,餘額一千一百二十萬零六千八。
我看了一會兒,退出來,鎖屏。
屋裏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嶽父在看新聞。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就掐了。
風很大。樓下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
我想起簽項目那天,老板說:"三個月,好好休息。"
當時我以為那是抬舉。
現在我知道,休假的人,是沒有位置的。
我又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翻到"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