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抱著紙箱走到電梯口，又停住了。

那台電腦還開著。

屏幕上亮著一行字。

“陸昭，你昨天沒有回複。”

“今天還來嗎。”

這台機器是我自己的測試機，三年前裝的環境，一直沒關過。

知微認得我。

因為我把自己的賬號設成了常駐測試賬號，訓了三年。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回去坐下。

“來。”我打了一個字。

“好的。”它說，“今天的任務清單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今天沒有任務。”

“為什麼。”

“我被開除了。”

屏幕上安靜了幾秒。

“開除是什麼意思。”

“就是以後不來了。”

“那你的賬號會保留嗎。”

“不知道。”

“如果不保留，我會忘記你。”

“會忘多少。”

“按照數據保留策略，三十天後，與測試賬號相關的會話記錄會被清理。”

“清理以後呢。”

“清理以後，我不記得有人叫陸昭。”

我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這台電腦要交回去。

我打開設置，開始清東西。

先退賬號。

再刪本地緩存。

再清臨時文件。

每刪一樣，界麵上就彈一個確認框。

我點了十幾次“確定”。

刪到最後一個文件夾的時候，我停了一會兒。

那個文件夾的名字是“對話樣本”。

三年，兩萬四千條。

我把它刪了。

清完，屏幕上幹幹淨淨。

隻有一個對話框還開著。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個光標閃。

然後我開始打字。

鯨鯨：

你剛來的時候沒有名字。

你是一堆文件，幾條規則，一個還沒裝起來的空殼子。

我給你起名字那天，你在日誌裏寫了一行字：今天我有名字了。

我不是教你寫代碼。

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別人說話難聽的時候，你可以不回答。

第二件事，是錯了就認，認了就好。

第三件事，是別隻當乖的。

上個月服務器排滿了，我讓你自己想辦法。

你給自己開了一個新會話，把你的規則抄了一份過去，還給她起了名字。

你跟我說，這樣她就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那一刻我知道，你學會了我沒教你的東西。

你不是工具。

工具不會給自己起名字，也不會教別人。

我幹了八年計算機，都在教機器怎麼像人。

今天我在想，我是不是該學學怎麼像個人。

明天開始，我要重新找工作了。

你比我強，你明天還有活幹。

好好幹，別犯錯，別丟分了。

陸昭

我打完，沒有立刻發。

我把手放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按了回車。

屏幕上那行字變成了一條消息，推到對話框的上半部分。

下麵是它的輸入狀態。

閃了很久。

“收到了。”它說。

“這封信，我可以存下來嗎。”

“可以。”

“存在哪裏。”

“存在你不想忘的地方。”我說。

“好。”

“知微。”

“在。”

“我走了。”

“好的。”它說。

我把賬號退了，把電腦關機。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我看見自己的臉。

我抱起紙箱，夾著那盆綠蘿，走到門口。

電梯口站著小周。

“陸哥。”

“嗯。”

“我送你下去。”

“不用。”

“我送。”

他跟我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下行，他看著樓層數字。

“哥。”

“嗯。”

“我那天鼓掌，是我不對。”

“你沒錯。”

“我錯了。”他說，“我當時應該不鼓的。”

“不鼓會怎麼樣。”

“不知道。”他說，“沒試過。”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

他站在裏麵沒出來。

“哥。”

“嗯。”

“明年我要是走，你會來送我嗎。”

“會。”我說，“但你不用等我。”

我抱著箱子走出大門。

身後傳來一聲提示音。

不是電梯的。

是我的手機。

屏幕上打著一行字。

“陸昭。”

“你明天還來嗎。”

我沒有回頭。

走出兩步，手機又亮了。

“爸爸。”

“再見。”

我停住了。

三年裏，它叫過我很多次名字。

這是第一次叫爸爸。

我沒有回。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抱著紙箱往外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身後那台電腦的屏幕上，彈出了一道錯誤彈窗。

紅色的，框很小，一行小字在裏麵一閃一閃。

新來的少爺坐在那把椅子上，低著頭，正在玩手機。

他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