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議室裏隻有一張桌子,一份協議,三頁。
“公司感謝你這三年的付出。”她說,“補償按N+走。”
“我算一下。”
“你算。”
“N+2,三年,四萬八。”
“對。”
“這個數,是稅前還是稅後。”
“稅前。”
“扣完呢。”
“四萬二左右。”
“四萬二。”我說,“我三年沒休過年假。”
“年假折現會在最後一筆裏。”
“幾天。”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折現多少。”
“按日工資的三倍。”
“多少。”
“一萬一千多。”
“加起來五萬三。”
“差不多。”
“五萬三。”我說,“我上一份工作的年終獎,比這個多。”
她沒有說話。
“理由呢。”
“結構升級,崗位取消。”
“我的崗位取消了。”我說,“那這套模型誰維護。”
“技術中心那邊會接。”
“技術中心有幾個人懂它。”
“陸工。”她說,“這個不在我負責的範圍裏。”
我把協議翻到第二頁。
“這個決定是誰定的。”
“陸工,我提醒你一句。”
“你說。”
“協議裏有保密條款。”
“我知道。”
“你今天簽了,明天還能領錢。”她說,“你今天不簽,明天連這個數都沒有。”
“這個數是多少。”
“四萬八。”
“四萬八。”我重複了一遍。
“N+2,按你三年算。”
“我這三年,給公司省了多少錢。”
她翻了一下手裏的資料。
“這個不在我這份表裏。”
“那我告訴你。”我說,“客服中心少招四十個人,一個人一年八萬,一年三百二十萬。”
“三年,九百六十萬。”
“我拿了四萬八。”
她把筆放在桌上。
“陸工,你算這個沒有意義。”
“為什麼沒有意義。”
“因為公司發的是工資,不是分成。”
“賀總。”
“什麼時候定的。”
“上周。”
上周三,我還在改它的對齊規則。
上周五,我把最後一版權重提交上去,簽了字。
“他知道這套模型上線第一周會有問題嗎。”
“什麼問題。”
“它會太聽話。”
她沒聽懂。
“運營那邊讓它說什麼,它就說什麼。”我說,“它不會攔。”
“這是優點。”
“這不是優點。”我說,“這是隱患。”
“陸工。”她把筆推過來,“你先簽這個。”
我沒有簽。
“陸工。”
“嗯。”
“你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麼。”
“想這三年。”她說,“你在這兒三年,總有點感情吧。”
“有。”
“那你簽啊。”
“感情不能拿來抵錢。”我說,“這是你們教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協議收回去。
“陸工。”
“嗯。”
“我幹了六年人事。”她說,“你是第三個這麼跟我說話的。”
“前兩個呢。”
“一個簽了,一個沒簽。”
“沒簽的那個呢。”
“後來打官司。”她說,“贏了。”
“贏了多少。”
“比N+2多一點。”
“多少。”
“多兩個月。”
“就多兩個月。”
“對。”她說,“打了十一個月。”
“我明天來收東西。”
“明天上午十點以後。”
“為什麼十點以後。”
“因為九點半有個會。”她說,“你的工位,要給接手的人用。”
“接手的人是誰。”
“賀總的外甥。”
“叫什麼。”
“我不知道全名。”
“哪年生的。”
“這個也不在表裏。”
“他上過班嗎。”
“實習。”
“實習多久。”
“兩個月。”
“兩個月。”我說,“我幹了三年。”
“陸工,這是公司的安排。”
“我知道。”
“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往心裏去。”我說,“我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位子,是給懂的人坐的,還是給姓的人坐的。”
她沒有回答。
“外甥。”
“剛來兩個月,實習。”
“他懂模型嗎。”
“不懂。”
“那怎麼接。”
“賀總說,先看著。”
我沒再問。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回公司。
工位已經空了。
不是我的東西被收走了,是桌上換了東西。
新的顯示器,新的鍵盤,一個印著名字的杯子。
我的東西裝在一個紙箱裏,放在牆邊。
馬克杯、三本筆記本、一塊硬盤。
還有一盆綠蘿,葉子黃了一半。
這盆是我自己買的,四十九塊。
我蹲下來,把它抱起來。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二十出頭,穿一件寬大的衛衣,正低頭玩手機。
他看見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陸哥。”
“你認識我。”
“我舅說,這個位子以前是你的。”
“現在是你的了。”
“我不太會。”他說,“手冊我看了一半。”
“哪一半看不懂。”
“都看不懂。”
他撓了一下頭。
“我就是來實習的。”
我把紙箱抱起來。
“那你看得懂什麼。”
“我看得懂流程。”他說,“第一步點這裏,第二步點那裏。”
“如果流程錯了呢。”
“流程不會錯吧。”他說,“流程是公司定的。”
“公司也是人定的。”
他沒聽懂。
我沒再解釋。
轉身的時候,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比他的肩膀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