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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是被疼醒的。

紗布滲透了，床單洇開巴掌大一塊紅。

我把毛巾疊成方塊死死摁住，摁了半個鐘頭，血才慢下來。

手機上，陸既白還掛在緊急聯係人第一位。

我看了很久，按了刪除。

不是賭氣。

是我沒力氣再排一次了。

天亮起身，我眼前黑了好幾秒。

這道口子撐不了多久，得回醫院。

可回去之前，還有件事沒辦。

孩子沒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他可以不在乎我，可總得有人告訴他，他當過爸爸，我的孩子是有爸爸的。

哪怕隻有了三個月。

打電話要排號，預約要等到下周三。我等不到了。

我把住院小結展平。

“妊娠”兩個字朝外，和那張小票、婚戒一起塞進信封。

陸氏離市一院兩站路，順路。

送到了，我就去醫院。

我往傷口上又壓了塊毛巾，套上最深的黑大衣，扣子扣到頂。

血滲出來誰也看不見，省得他們又說我拿血賣慘。

陸氏前台把信封推回來，指了指牆上的牌子。

“太太，轉交物品也得取號，規矩。”

大屏跳出一行字：

【A089 沈禾 · 家屬 · 低優先級】。

排在我後頭的外賣小哥先被叫到了：

“陸總的下午茶，放這兒就行。”

幾個員工來拿奶茶，看我還攥著信封，有人憋著笑：

“太太，要不您也放外賣架上？夾奶茶中間，陸總順手就帶上去了，比排號快。”

笑聲炸開。

角落裏那把我坐了一年的椅子，椅背上貼著張紙：

【太太專座，請耐心等待】。

我把信封插進了兩杯冰美式中間。

葉棠下樓拿奶茶，抽了張濕巾遞給我：

“太太，手上蹭了口紅，擦擦，別弄臟陸總的東西。”

我低頭，指尖是紅的。不是口紅。

“要不要幫您取個明天的號？”

“不用了。”

我攥緊濕巾，“明天我不排了。”

她挑挑眉，大概又當我在賭氣。

頂樓，葉棠當著陸既白的麵拆開信封。

看到“妊娠”兩個字，她指尖一頓。

“她又送什麼來了？”陸既白頭都沒抬。

“戒指。”

葉棠把小結折起來，壓進自己文件夾最底下。

“太太把婚戒退回來了，等您去哄呢。”

“還有呢？”

她把小票放到他桌上：“一張舊收據。”

他看了一眼，沒碰。

“別管她，她最會等了，熬兩天自己就回來。”

葉棠出門時，順手把文件夾喂進了碎紙機。

兩站路，我走了快一個鐘頭。

大衣下的毛巾越來越沉，又濕又涼。

路過一家母嬰店，櫥窗裏掛著一雙粉色的小襪子，還沒我巴掌大。

我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沒敢進去。

二十年前，我爸倒在市一院這條急診走廊上。

十二年前，陸既白在這兒把我從隊伍裏拽出去。

今天大廳擠爆了，高架連環追尾，擔架一副接一副往裏推。

分診護士頭都沒抬：

“哪兒不舒服？能自己走嗎？”

“肚子疼。能。”

她掃了眼我站得筆直的身子，飛快地點屏幕。

【急診外科，A047，普通，前麵1人。】

“疼得厲害就喊，能給你往前提。”

“不用，我排著。”

插隊這種好事，從來輪不到我。

我在最後一排坐下。

先是冷，再是手指發麻，叫號聲像隔了一層水。

毛巾吸不住了，血從大衣下擺鑽出來，順著椅子腿往下滴。

有個小男孩指著地上：

“媽媽，那個阿姨流血了。”

他媽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去了另一頭。

我摸著空了的肚子。

“寶寶，對不起啊。媽媽什麼都輪不到，連你都沒留住。”

“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別再排在我後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