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穀底的溫度降得很快。
我的身體側躺在接駁台邊緣,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
繩索被風吹動,鎖扣隔一會兒便撞一下欄杆。
餐廳裏卻暖得發悶。
沈棠換上明天出國要穿的外套,對著鏡子轉了一圈:
“媽,這件腰是不是有點緊?”
媽媽忙替她鬆開腰帶:
“不緊,是今天蛋糕吃多了。到了國外可別為了瘦不吃飯。”
哥哥坐在沙發上擺弄相機,把我被推出吊橋的畫麵反複播放。
視頻裏,我死死抓著欄杆,一遍遍問他們會不會跟下來。
他停在我哭得最狼狽的一幀:
“這個好,明天路上做成表情包。”
沈棠靠過去看了一眼,笑得縮起肩膀:
“別發出去呀,姐姐知道了又要說我欺負她。”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把照片保存進了手機。
哥哥順手將視頻發進家族群:
【新妹妹第一次參加家庭活動,給大家添點樂子。】
親戚很快刷出一排大笑表情。
舅媽還截下我求救的樣子,配上“救命啊”三個字。
媽媽看見了,也隻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我望著屏幕裏那個信以為真的自己,忽然想起回家後的每一次“玩笑”。
沈棠把死老鼠塞進我的被子,他們說她隻是想跟我親近。
她在我的禮服後背寫滿臟話,他們笑我開不起玩笑。
她藏起我的身份證,害我錯過考試,哥哥反倒問我:
“自己的東西都看不住,憑什麼賴棠棠?”
無論我解釋還是沉默,最後總會變成我在爭寵。
晚上九點,哥哥又給我打了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最後自動斷掉。
他煩躁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還真準備在外麵耗一夜?”
爸爸正在替沈棠檢查護照:
“別管。明早我們直接去機場,她沒觀眾,自然就回來了。”
沈棠咬住嘴唇:
“要不我去找找姐姐?她對這裏不熟,萬一走錯路呢?”
哥哥伸手敲了下她的額頭:
“你少操心。她就是吃準你心軟,才每次都欺負你。”
這句話把我拉回剛認親那晚。
我的房間還沒收拾出來,沈棠抱著哥哥說,家裏突然多了個陌生人,她害怕得睡不著。
哥哥便守了她一夜。
我敲過兩次門,沒人理。
第二天,他看見蜷在走廊裏的我,第一句話是:
“客房不會自己找?睡這兒給誰看?”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回到自己家,也是在打擾沈棠。
飯後,一家人站到燈牌前拍合照。
攝影師掃了一眼人數:
“不是還有位小姐嗎?要不要稍等一下?”
爸爸擺擺手:
“她不來就算了,先拍。”
沈棠挽住哥哥:
“給姐姐留個位置吧,後麵可以把她修進來。”
哥哥笑了一聲:
“人都不願意來,修她幹什麼?”
快門亮起。
照片裏,他們四個人靠得很近,沒有給我留半點空隙。
淩晨一點,哥哥給我的手機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鬧夠了就自己回來。】
然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關了燈。
穀底的鎖扣被風撞了一夜。
再也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