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京城都知道,裴衍之把他夫人當命根子。
我去藥鋪抓藥,他派八個親衛跟著。
我在後院曬太陽,他下了朝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
我說他太緊張了,他便紅著耳尖說:
"你是狐,萬一哪天想家了,我連追都追不上。"
我說回不去了。
狐族的規矩,為情留在人間的狐,故土永遠不會再為她開門。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我抱得更緊。
"那你這輩子就隻有我了。"
我說是。
婚後第四年,他接了鎮守邊關的皇命。
我想念他,帶了他愛吃的桂花糕親自送去。
將軍府後麵的小院裏,他正抱著一個兩歲多的男孩逗弄。
男孩的眼睛像他,眉毛像他。
連笑起來右邊露出一顆小虎牙的模樣,都和他一模一樣。
一個女子倚在門框上看他們父子,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你就不怕她找來?"
裴衍之把孩子舉高,笑了。
"她找來又能怎樣?她無處可去,無族可依。"
"鬧幾天也就消停了。"
帳外桂花糕落了一地。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一寸一寸變得鋒利透明。
他不知道青丘還有一條老規矩。
入世狐若遇負心人,不必回山請命,就地可誅。
......
“夫人,您怎麼站在風口裏?”
雲半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我猛地回神,將鋒利透明的指甲一點點收回指腹。
地上的桂花糕已經被踩得粉碎,混在邊關粗糲的黃沙裏,再也看不出原本精致的模樣。
“風大,迷了眼。”
我轉過身,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雲半夏沒有察覺異樣,連忙上前替我攏緊了披風。
“將軍剛回主帳了,聽聞您來了,正到處找您呢。”
“走吧。”
我沒有再看那個院子一眼,徑直朝著主帳走去。
剛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股暖意便撲麵而來。
裴衍之大步迎了上來,連身上的鎧甲都還沒來得及脫。
“怎麼突然來了邊關?也不提前讓人送個信,路上若是遇到危險怎麼辦?”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裏,語氣裏滿是焦急與心疼。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呼吸急促。
若在半個時辰前,我定會覺得這懷抱無比溫暖。
可現在,我隻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脂粉氣。
那是屬於那個女人的味道。
“想你了,便來了。”
我沒有推開他,隻是任由他抱著。
裴衍之鬆開我,握住我的手,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在外麵凍著了?”
他拉著我走到炭盆前,將我的手包裹在他寬大的掌心裏,用力地搓著。
他的眼神專注而深情,仿佛我是他失而複得的珍寶。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隻覺得無比諷刺。
“剛才去哪兒了?”我輕聲問。
裴衍之搓手作微頓,隨即便恢複了自然。
“去巡視了後營,處理了些軍務。邊關苦寒,怕你住不慣。”
他說謊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嗎。”
我抽回手,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飾了眼底的冷意。
“我還以為,你在這邊關有了別的牽掛。”
裴衍之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笑了起來。
“胡說什麼呢。我裴衍之這輩子,除了你,還能牽掛誰?”
他伸手想要捏我的臉,被我偏頭躲開。
“將軍,該喝藥了。”
一道溫柔得像三月春風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緊接著,氈簾被掀開。
正是剛才倚在門框上的那個女子。
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目光在觸及我時,微微瑟縮了一下。
裴衍之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擋在了她和我之間。
“這是沈辭音,我麾下戰死校尉的遺孀。如今在軍中幫著熬藥做些雜事。”
他向我介紹時,語氣極盡平淡。
沈辭音盈盈下拜,姿態柔弱。
“妾身見過夫人。”
我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起吧。”
沈辭音站起身,端著藥碗走到裴衍之麵前。
“將軍,這藥得趁熱喝。您昨夜咳嗽了半宿,這方子是我特意托人從關外尋來的。”
她的話裏夾槍帶棒,每一句都在暗示她與裴衍之的親密。
裴衍之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想要去接藥碗。
沈辭音卻避開了他的手。
“這碗太燙,還是妾身喂將軍吧。”
她說著,竟真的拿起湯匙,舀了一勺藥吹了吹。
雲半夏在一旁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被我一個眼神製止。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沈姑娘真是有心了。將軍這幾年代我受了你不少照顧,本夫人該賞你才是。”
沈辭音的動作一僵,抬眼看向我。
“夫人言重了。將軍體恤下屬,這藥將軍喝慣了我熬的,別人熬的他嫌苦。”
她特意咬重了“喝慣了”三個字。
裴衍之輕咳了一聲,從她手裏奪過藥碗,一飲而盡。
“辭音,你先退下吧。”
沈辭音咬了咬唇,委屈地看了裴衍之一眼。
“那妾身晚些時候再來取碗。”
她轉身離開時,裙擺上的環佩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我放下茶盞,看著裴衍之。
“她似乎很了解你的口味。”
裴衍之走過來,半蹲在我麵前,握住我的手。
“軍營裏都是些糙漢子,也就她心細些。你若不喜歡,我明日便讓她去別的營帳。”
他看著我,眼神真摯得讓人作嘔。
“不必了。”
我抽出手,撫上他的臉頰。
“既然你喝慣了,那便勞煩沈姑娘多熬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