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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燈下無歸人長明燈下無歸人
碳球計劃 著

4

天還沒亮,山門上便貼出了告示。

秦王妃許氏,佛前失貞,著遊街一日,以正風化。

我隻穿著那件肚兜,赤著腳,被推出了山門。

雪下了一夜。

石階結了冰,我每走一步,腳底便被粘掉一層皮。

燕回走在前麵,手裏牽著拴在我腕上的麻繩。

從前下雪的清晨,他總會先下山,把石階上的雪掃淨,再回來扶我。

他說我後腰有傷,最禁不起摔。

如今他走得很快。

麻繩一次次繃緊,將我拖得踉蹌。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到了山腳,看熱鬧的人已經擠滿了官道。

“快看,就是在佛前脫衣裳的那個!”

雪團、爛菜葉和碎瓦片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一塊碎瓦正中頭頂的戒疤。

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裏,眼前頓時紅了一片。

我跪倒在雪地上。

麻繩驟然一緊。

燕回把我拽起來,像拽一頭不肯向前的牲口。

人群裏擠出一個婦人。

她懷中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我認得他們。

去年冬天,那孩子高熱不退,是我拿出自己的月例換了藥,守在爐邊熬了整整一夜。

婦人曾跪在佛前,說要給我供一輩子長生牌位。

孩子也認出了我,伸著手朝我喊。

“姨姨。”

婦人一巴掌打回他的手。

她扯下孩子頸間的平安符。

那是我親手寫的。

她將平安符撕得粉碎,扔在我身上。

“臟東西,別折了我兒子的壽!”

孩子在她懷裏哭得聲嘶力竭。

我想衝他笑一下。

可臉已經凍僵了,怎麼也笑不出來。

秦王的衣冠塚在城北。

墓碑上刻著“秦王趙衍之墓”。

我被按著跪在碑前。

膝下的積雪很快化成了一攤血水。

墓旁停著一頂暖轎,簾子垂得嚴嚴實實。

轎簾掀開一角。

趙衍坐在裏麵,膝上蓋著狐裘。

明珠靠在他肩頭,懷中捧著手爐。

滿城百姓對著這座空墳替秦王喊冤。

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口中的英魂不遠的秦王,此刻就坐在他們身後,看著他的王妃被剝盡衣衫、跪在雪裏。

我隔著風雪望向趙衍。

“那四十日,陛下真在北境嗎?”

他沒有回答。

明珠替他答了。

“陛下那四十日,在我的別院養傷呀。”

她聲音輕軟,仿佛隻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姐姐沒算過麼?”

“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我替他求平安的那些夜裏,他睡在明珠枕邊。

我守著長明燈不敢合眼時,他的手正覆在另一個女人的小腹上。

啃馬骨,喝雪水,九死一生。

原來都隻是說給我一個人聽的。

趙衍皺了皺眉。

可他到底一個字也沒有辯。

“先帝要削藩,秦王不死,朕便坐不上那把椅子。”

“明日皇後冊寶,你殉節,正好同一日。”

他放下轎簾。

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聽不出半分波瀾。

“等你醒了,便住進坤寧宮後麵的佛堂。”

“替皇兒守燈。”

“守一輩子。”

我看著碑上趙衍的名字。

三年前,我以為他死在了北境。

為他哭過,怨過,也守過。

如今他活生生坐在我身後,我卻連最後一點恨意都生不出來了。

我對著那塊墓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王爺,走好。”

轎簾猛地被掀開。

趙衍死死盯著我,臉色比積雪還白。

我沒有抬頭。

三年前死在北境的秦王,今日我終於親手埋了。

天黑後,我被押回寺裏。

太醫來替我處理凍傷。

他剪開粘在腳底的布料,看著那一片模糊的血肉,忍不住歎了口氣。

臨走前,他留下一包麻沸散。

“疼得狠了,便撚一小撮化在水中。”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叮囑。

“切記不可多服。”

“多了,人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看著那包藥。

“一整包呢?”

太醫隻當我疼糊塗了,搖著頭走了。

房門合上。

我坐在燈下,從枕邊取出那隻白瓷瓶。

瓶中裝著燕回給我的假死藥。

我拔開瓶塞。

藥汁落進炭盆,火光輕輕晃了一下。

我捧起窗台上的一把雪。

雪在掌心慢慢化開。

我拆開藥包,把整包麻沸散倒進雪水裏。

隨後,將化開的藥汁一點點灌進白瓷瓶。

空藥紙被我折好,壓進燈盞裏的斷發下麵。

白瓷瓶重新放回枕邊。

看起來與先前沒有任何不同。

門外沒有腳步聲。

我抱著那盞熄滅的燈,在榻上躺下。

閉上眼,我竟發現這世間,不再有一人可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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