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時,燕回端著一碗藥進來。
和從前每個病夜一樣,他先低頭抿了一口,試過溫度,才把藥放到我麵前。
我看著他碰過的碗沿。
三年來,我一直以為這是心疼。
如今才知道,不過是影衛當差時的謹慎。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白瓷瓶。
“殉節那日午時服下,半刻便會閉氣,身子發涼,心口也摸不出跳動。”
“入殮之後喂下解藥,兩個時辰內便能醒。”
他說得極細。
連藥入口有多苦,醒來後會昏沉多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仿佛我不是他曾經想帶去江南的人,隻是一樁不能辦砸的差事。
“皇後今日回門,陛下命娘娘同去辭親。”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懷裏的燈。
“陛下還說,把它帶上。”
我抱著那盞滅了的長明燈,跟在鳳輦後走了一路。
許家滿門跪在府門前,齊聲高呼皇後千歲。
母親起身時越過我,裙角掃過我的手背,徑直去扶明珠。
她的手先落在明珠小腹上。
“三個月了,還坐這麼久的車,路上顛沒顛著?”
三個月。
我在戒堂替燕回領那四十杖時,她腹中已經有了趙衍的孩子。
那日我被打得血透衣裙。
趙衍卻說,他正被困在北境,啃馬骨,喝雪水,九死一生。
那四十日,他究竟在哪裏?
我抬頭看向他。
他正在替明珠拂去肩頭的落雪,神色平靜得像什麼也沒聽見。
家宴上,母親讓人抬來一隻樟木箱。
箱中是一床百子被和一雙虎頭鞋。
那是我出嫁前熬了半年,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那時我以為,趙衍從北境回來,我們總會有一個孩子。
母親把百子被遞給明珠。
“你姐姐橫豎用不上,留著也是積灰。”
“給你的孩兒,倒不算糟蹋。”
明珠拈起虎頭鞋,在指間輕輕晃了晃。
“針腳這樣密,姐姐那時一定很想做母親吧?”
趙衍正在替她剝橘子。
橘絡被他一絲一絲挑淨,才送到她唇邊。
聽見這句話,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飯後,父親把我叫進祠堂。
供桌上多了一塊新漆的牌位,墨跡尚未幹透。
許門貞烈之女,秦王妃許氏。
父親點燃三炷香,塞進我手裏。
“禮部說了,你殉節以後,朝廷會給許家立一座貞節牌坊。”
“先給自己磕個頭,也算全了禮數。”
香灰落在手背上,燙出一個個白點。
我對著自己的名字,一連磕了三個頭。
活著時,許家嫌我臟。
死了,我倒能替他們掙一座牌坊。
夜裏,我去了母親房中。
我跪在她腳邊,像小時候做了噩夢那樣,攥住她的裙角。
“娘,求你替我向陛下說一句,假死以後,讓我去嶺南的尼庵。”
“我此生不回京城,也不會再見燕回。”
“我隻求一條活路。”
母親沉默了很久,終於替我攏了攏僧帽。
“好孩子,娘替你去說。”
她出了門。
我跪在原地等著。
不久,房門重新打開。
回來的不隻有她。
趙衍站在最前麵,明珠扶著腰倚在他身側,燕回跟在最後。
母親低著頭,不敢看我。
“陛下,臣婦不敢欺瞞。”
“罪女想逃。”
我的手還攥著她的裙角。
她後退一步,親手把衣料從我指間抽了出去。
“阿瑤,娘不能拿你妹妹和許家滿門的命,換你一個人的自由。”
明珠掩唇輕笑。
“嶺南?”
“姐姐怕不是想從嶺南繞道,再去江南吧?”
趙衍沒有問我。
他隻看了燕回一眼。
燕回走到我的包袱前,從夾層裏取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路引。
那是他說要還俗時,親手替我辦的。
他說江南春日長,我們可以開一間藥鋪,後院再種一株海棠。
趙衍掃了一眼路引,又遞回燕回手裏。
“你辦的。”
“你來處置。”
燕回捏住路引。
紙頁沿著折痕,一下一下裂開。
“屬下從未想過去江南。”
“也從未想過帶任何人走。”
碎紙落在我的膝前。
像一場下錯了地方的雪。
最後一片落下時,燕回垂手退回明珠身後。
仿佛被他撕碎的隻是一張廢紙。
我低下頭,將那些碎紙一片片攏進掌心。
母親親手關了我回娘家的門。
燕回親手斷了我去江南的路。
趙衍還在宮裏,替我留了一間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佛堂。
活著的許令瑤,已經無處可去了。
好在三日後,他們已經替我備好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