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傅景川就出門了。
桌上壓著張紙條:【去工地,晚飯別等。】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傅家老宅裏,傅夫人早就把文件擺在了茶幾上。
《衝喜婚約解除書》,落款處,她的名字已經簽好了。
“當年說好的,景川醒了,衝喜就算成了。你們沒領證,也談不上離婚。”
她又推過來一張支票:“五十萬,拿了就別再出現。”
三年,我連傅家的戶口本都沒進過。
我沒碰那張支票,簽完字就走。
身後,她跟管家小聲嘀咕:“倒是比我想的有骨氣。”
我爸租的屋子在城中村,十來平,推開門就是一股潮味。
灶台上還剩半罐醃蘿卜。
我從小就愛吃他醃的蘿卜,嫁人後,他每個月醃一罐,坐兩個小時公交給我送過去。
每次送到樓下就走,說怕女婿嫌他土。
床頭櫃上壓著一張小診所的單子,止疼片,一板三塊五。
我在他枕頭底下翻出一本存折。
四萬二。
最後一筆,是他住院前一天存進去的。
存折裏夾著張煙盒紙,字歪歪扭扭:
【閨女,傅家那小子要是待你不好,咱就回家,爸還能再幹幾年。】
醫生說,他頭疼了小半年,一直說是老毛病,舍不得去看。
老毛病。
蘇蔓也是這麼說的。
我抱著那罐蘿卜,在他的小床上坐到中午,手機響了。
是傅景川。
“債主那邊又催了,你爸不是攢了點錢嗎?先拿來應個急。”
我看著那張煙盒紙,嗓子發緊:“那是我爸的命。”
“你爸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家的。”他很不耐煩,“溫寧,三年來口口聲聲說跟我共患難,一動真格的就舍不得了?”
聽筒裏,有個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是蘇蔓。
我沒再說一個字,掛斷電話,把四萬二全部轉了過去。
備注:【還你當年那塊表。】
他秒收。
【這還差不多。】
緊接著,蘇蔓的朋友圈更新了。她半年前加了我,就是為了讓我看這些。
照片裏是一塊嶄新的男士腕表,配文:【某人說舊表早沒了,非要換塊新的~】
下午兩點,我躺上了婦產科的手術台。
醫生看完檢查結果,抬頭問我:
“六周,確定不要?”
我點頭。
“家屬呢?”
“沒有家屬。”
醫生皺了下眉。
“孩子父親知道嗎?”
“不知道。”
傅景川當然不知道。
為了把每個月五百塊生活費省出一半,我連驗孕棒都沒舍得多買一支。
昨晚看見兩道杠時,我蹲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裏,偷偷高興了半個小時。
我甚至想過,等陪著他換完債,把懷孕當成禮物送給他。
現在想想,幸好沒說。
不然這個孩子出生以後,也要像我一樣,被他防著、算著、試探著。
麻藥推進來的時候,我想起我爸摔斷腿那年,躺在病床上還衝我擠眼:
“閨女別哭,你爸命硬,閻王爺不收。”
他的命一點都不硬。
一場腦出血,就把他帶走了。
冰涼的器械探進身體,我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三個月的孩子,它爸連它的心跳都沒聽過一次。
傍晚,我拖著發軟的腿回到出租屋。
我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傅夫人簽好字的解除書。
今天下午的流產手術單。
還有我爸的死亡證明。
那塊裂了縫的舊手表,我壓在了最上麵。
用了三年的舊手機,我沒關機,就放在旁邊。
他要是找我,就讓它替我聽著吧。
鑰匙塞在門口的地墊底下,我拎著一個箱子出了門。
箱子裏,裝著我爸的骨灰盒。
夜裏九點,開往我爸老家的綠皮火車慢慢開動。
三年前我爸送我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晚上。
那時候他說,閨女,去還恩情。
現在,恩情還完了,我也不欠他的了,我們,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