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媽每個月的養老錢,是丈夫陳硯轉的。
五百塊。
結婚時他說:“老人不圖錢多,心意到了就行。我們還要還房貸,得省著點。”
爸媽知道後,也退回私下我轉給他們的錢,說:
“你們日子不容易,五百已經足夠了。”
直到那天,我陪陳硯去銀行補卡。
櫃員核對流水時,隨口問:
“先生,這筆每個月八千的固定轉賬還繼續保留嗎?”
陳硯臉色變了。
我低頭看向屏幕,收款人是兩個陌生名字。
備注寫著:【爸媽生活費。】
我問:“誰的爸媽?”
他沉默兩秒:“林婷的。”
林婷,他前妻。
銀行大廳裏叫號聲一遍遍響起。
我忽然想起上個月,我爸摔了一跤,舍不得去醫院拍片。
我媽在電話裏笑著說:
“沒事,貼兩副膏藥就好了,別讓小陳知道,省得給他添麻煩。”
而陳硯每個月給他前妻的父母轉八千,整整四年。
我抬頭看他:“我爸媽一個月五百。”
陳硯皺眉:“那不一樣。”
“林婷爸媽身體不好,又沒有退休金。你爸媽在老家,花不了幾個錢。”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他不值得我愛了。
01
從銀行出來,陳硯一直沒說話。
車停在路邊,他低頭係安全帶:
“你別多想,林婷爸媽年紀大了,林婷又沒有工作,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八千叫一點?”
陳硯皺了皺眉:“許晚,你能不能別這麼斤斤計較?”
我斤斤計較?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媽做膽結石手術,住院押金差兩千。
我那個月的工資正好剛還了房貸,便問陳硯能不能先轉一點,那時他說:
“你爸媽的事,不能什麼都指望我們,我們壓力也很大。”
他壓力大,卻月月給林婷的爸媽轉8000塊。
輪到我爸媽,連2000塊都沒有。
後來那兩千塊,是我先刷信用卡湊上的。
車裏安靜了很久,陳硯終於發動了車子:
“這件事我後麵會注意。”
“怎麼注意?是給他們少轉點嗎?少到多少才是少?”
他皺皺眉,剛想回答,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備注是“林阿姨”。
陳硯看了一眼,沒接。
很快,微信又跳出來一條語音。
他按滅屏幕。
我說:“接吧,還是你怕我聽見?”
陳硯的臉色沉下來:
“許晚,你現在說話一定要這麼夾槍帶棒嗎?”
我沒再說話。
車開到家樓下,他才像是想起什麼:
“對了,周末林婷爸媽來北市複查,我可能要去接一下。”
我轉頭看他:
“我爸這周也要去醫院複查。”
上個月摔的那一跤,他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
我媽怕我擔心,隻說是老毛病。
後來我打電話給鄰居,才知道他疼得半夜睡不著。
陳硯沉默片刻:
“你爸媽在老家,有熟人照應。林婷爸媽第一次來這邊,人生地不熟。”
我點點頭:“所以又不一樣。”
他聽出了我話裏的嘲諷,眉心擰起:
“許晚,我又不是不管你爸媽,每個月五百,我不是一直在轉嗎?”
我看著他。
是啊,他一直在轉。
所以我爸媽一直覺得他是個好女婿。
五百塊,他們記在心裏三年。
逢年過節,我媽總要給他寄臘肉、筍幹、花生油。
她說不能讓女婿白孝順。
可陳硯收到那些東西,從沒問過一句他們身體好不好。
他隻是習慣性地說:
“你媽怎麼又寄這麼多,家裏又不是倉庫。”
我突然覺得很累。
回到家,我把包放在玄關。
陳硯換了鞋,像往常一樣脫下外套遞給我。
我沒有接。
他微微一愣:“怎麼了?”
我低頭換鞋:
“沒什麼。”
我隻是不想再順手替他做這些事了。
02
周六一早,陳硯起得很早。
“我出去一趟,去高鐵站接林婷爸媽。”
他說得自然。
我把剛熱好的牛奶放在桌上:“我爸媽十點到。”
陳硯回頭看我:“他們怎麼來了?”
我握著杯子的手頓住:“我前天跟你說過,我爸來北市複查。”
他想了想,像是完全沒有印象:
“那你去接吧,我已經答應了林婷,這邊走不開。”
“中午我盡量趕回來一起吃飯。”
門“吱呀”一聲打開,又“哐當”一聲關上。
我爸媽到的時候,帶了兩個蛇皮袋。
一個裝著曬幹的紅薯粉,另一個裝著十幾斤新米。
我媽看見我就笑:“今年新米香,帶來給你和小陳嘗嘗鮮。”
我爸站在旁邊,褲腿下露出一截護膝。
我扶他,他趕緊擺手:“沒事,沒事,走得動。”
他越說沒事,我心裏越難受。
去醫院拍片,醫生說拖得有點久,軟組織損傷沒養好,要做理療,少走路。
我爸第一反應是問:“貴不貴?”
醫生說一個療程下來幾千。
我媽立刻說:“那先開點藥吧,我們自己回去熱敷也一樣。”
我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是陳硯:
“你們檢查完了嗎?”
我說:“剛完。”
他那邊很吵,有醫生說話的聲音,還有女人輕聲叫他“阿硯”。
他壓低聲音:
“我中午不過去了,林叔林姨這邊剛做完檢查,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兩天。”
我問:“嚴重嗎?”
“高血壓,心臟也有點問題,我先墊了住院費。”
“多少?”
我爸媽站在我旁邊,怕我為難,連忙用眼神示意我別問了。
陳硯那邊沉默了下:“三萬。”
“許晚,現在不是計較錢的時候。”
我看著我爸手裏的片子。
醫生剛才說讓他做理療,幾千塊,他舍不得。
陳硯卻隨便給林婷的爸媽拿出三萬。
我說:“我爸這邊也要做理療。”
“那你先刷醫保,不夠我晚上再說。”
我爸媽聽到這句,馬上鬆了口氣。
我媽接過電話,對著手機笑著說:
“小陳,你忙你的,我們這邊不嚴重,別惦記。”
她掛了電話,還替他說話:
“女婿也是好心,人家那邊住院肯定急。”
我爸也點頭:
“我們這點小毛病,不耽誤。”
我看著他們。
他們總是這樣。
別人給一點,就覺得是恩情。
別人不給,也替別人找理由。
下午回到家,陳硯還沒回來。
我媽把帶來的新米倒進米桶,又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
“這些都是小陳喜歡吃的,我都記著呢。”
可陳硯晚上九點多才回來。
飯菜熱了三遍,我媽從沙發上站起來:
“小陳回來了?累了吧?我去給你端飯。”
陳硯看了一眼餐桌:“不用,我吃過了。”
他進了衛生間,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上,跳出一家私家飯館的消費通知:
1048元。
出來時,見我看著屏幕,他拿起手機:
“林姨他們來一趟北市不容易,我理應招待一下。”
“這幾天我會多往醫院跑幾趟,你別多想。”
1048元,比我爸媽兩個月的養老錢還要多。
我收回視線,沒說話。
03
我爸媽在家裏隻住了兩天,就說要回去。
“怎麼這麼急?”
我媽笑了笑:“你爸認床,住不習慣。”
我看向我爸。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們不是住不慣,是怕給我和陳硯添麻煩。
第二天一早,我送爸媽去車站。
臨走前,我媽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塞給我,裏麵是五千塊。
“你爸這次沒做理療,省下來了。你拿著,別總為了我們跟小陳開口。”
我把錢推回去:“媽,你們自己留著。”
她急了:
“我們在老家花不了多少錢。你們北市壓力大,房貸、車貸、吃喝都貴。”
“小陳給我們每個月五百,已經很難得了。你別因為這點事跟他鬧。”
我看著她鬢角的白發,眼眶發酸。
他們上車後,我站在出站口很久。
手機響了,是陳硯發來的消息:
【你媽之前說的雞湯還能燉嗎?林姨胃不好,正好需要補點營養。】
去年冬天,我媽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還在電話裏問我陳硯愛不愛喝雞湯。
她說她養的土雞肥,燉湯營養高,殺一隻給我們寄來。
陳硯聽見後,隨口說了一句:
“快遞過來都不新鮮了,別瞎折騰。”
現在林婷的媽媽要補營養,他不覺得這是瞎折騰了。
我回複:【沒空。】
陳硯很快打來電話:
“反正你媽在家閑著也是閑著,燉個湯怎麼了?”
我說:“不怎麼,他們走了。”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
“走了?”
他像是有些意外:
“怎麼不多住兩天?”
“怕給你這個大忙人添麻煩。”
陳硯沒有聽出我的意思:“老人家想多了。”
我笑笑,說:“是,他們一直都想多了。”
掛了電話後,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周,是我大學同學介紹的。
她聽完我的情況,問我:“你確定要離婚?”
我說:“確定。”
她又問:“財產方麵呢?那筆給前妻父母的固定轉賬,是婚後收入支出,可以查。”
我點頭:“那就查。”
從律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沒有回家,去了趟超市,家裏醬油、紙巾、洗衣液都快沒了。
拿起醬油時,我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
我媽第一次來北市,帶了一瓶她自己曬的辣椒醬,想給我們嘗嘗。
陳硯看了一眼就皺眉:
“家裏不要放味道這麼重的東西。”
我媽尷尬地笑了笑,當晚就把那瓶辣椒醬裝回包裏。
後來,她再來也不敢帶了。
可這兩天,陳硯給林婷媽媽買的老鴨湯、鯽魚湯、中藥包,味道塞滿了整個冰箱。
他一次都沒有覺得重。
隻有我媽的東西,才叫味道重。
我站在貨架前,突然就把手裏的醬油放了回去。
不買了。
反正我很快也不在這個家了。
回到家時,陳硯坐在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袋子:
“給你買了點東西。”
我走過去,是一條羊絨圍巾。
“林婷說這個牌子不錯,我給你帶了一條。”
我拿起袋子裏的小票,同款兩條圍巾。
林婷那條是焦糖色,我這條灰色。
焦糖色的比灰色貴800塊。
我把小票放回茶幾:“不需要,退了吧。”
陳硯看著我,突然歎了口氣:
“許晚,我已經很累了。”
“林婷那邊一堆事,你爸媽這邊你又不高興。我夾在中間,很難做。”
我看著他。
他是夾在中間,可天平從來沒有平過。
我爸媽小心翼翼站在邊緣,連五百塊都覺得愧疚。
林婷爸媽坐在天平另一端,理所當然收下八千、住院費和他的陪護。
我輕聲說:“陳硯,我們離婚吧。”
04
陳硯愣了下,隨後臉色沉下來:“就因為這點錢?”
“你就當是因為這點錢吧。”
我把枕頭從主臥拿到次臥,鋪好床。
陳硯一句話都沒說,就站在身後看著我。
等我要關上次臥的門時,他才開口:
“許晚,我們已經過了拿婚姻賭氣的年紀了。”
“你先冷靜兩天。”
我沒有回答。
門鎖落下的那一刻,我打開電腦,下載了離婚協議模板。
接下來幾天,我沒再主動提起離婚,陳硯也沒有。
他大概以為這次我和以前一樣,氣過了就會好。
從前我們也吵過。
林婷半夜打電話,說自己發燒,他立刻開車過去。
林婷媽媽生日,他訂了餐廳,卻忘了我媽同一天體檢。
林婷父親住院,他請了三天假陪床,而我爸做手術時,他隻發了一個紅包。
每次我不高興,他都會說:
“許晚,體麵是留給外人的,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可這一家人,讓我爸媽受了太多委屈。
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去銀行打印流水,去律所簽委托,又聯係中介看房。
房子是一室一廳,一個人住,剛剛好。
簽完合同回到家,陳硯難得在廚房。
鍋裏煮著粥,餐桌上還有兩道菜。
他看見我,語氣放軟:“回來了?吃飯吧。”
餐桌上,他把粥盛出來:
“這幾天我想過了,以後林婷爸媽那邊我會控製一點。”
“你爸媽這邊,五百確實少了,以後轉一千。”
他說完,看向我,像是在等我領情。
我看著那碗粥,白粥裏放了山藥。
可喜歡山藥的不是我,是林婷。
結婚四年,我每次把山藥挑出來,他都沒發現。
我坐下,拿起勺子,又放下:
“不用了。”
陳硯眉頭一皺:“許晚,差不多行了。”
“你爸媽在老家,房子不用還貸,菜自己種,平時能花多少?”
“林婷爸媽在北市看病,哪樣不要錢?”
這些話我已經聽過太多遍,已經不想再聽。
我站起身,進了臥室。
行李箱早就收拾好了。
衣服、證件、銀行卡,還有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我把行李箱拖到門口時,陳硯正在陽台接電話:
“嗯,我明天過去,住院費不夠我再想辦法。”
“你爸媽就是我爸媽,別讓他們擔心。”
我停在玄關,突然就不想再等他說完。
我把離婚協議放在桌子上,拖著箱子離開了家。
陳硯聽見關門聲,把手機拿遠了幾分:
“許晚,你去哪兒?”
沒人回他。
他掛了電話,回到客廳。
茶幾上放著薄薄幾張紙,他拿起。
第一頁最上方,黑色加粗的四個字映入他眼簾:
【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