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認回侯府,和假千金姐姐一起養著。
父親母親去晉州探望外祖母,原定半年才回,卻在一個月後提前進了家門。
母親找到姐姐時,姐姐正穿著一件綴滿補丁的舊襖,蹲在磚頭壘成的小灶前烤蘿卜。
火星燎卷了她的額發,凍瘡爬滿十根手指。
母親手裏的暖爐“砰”地掉在雪地裏。
“明珠?”
姐姐抬起頭,嘴裏還叼著半根烤得焦黑的蘿卜。
母親眼圈一下紅了。
“是不是歲歲仗著自己是侯府真千金,搶了你的衣食,把你逼到這裏來的?”
姐姐嚇得蘿卜都掉了,拚命搖頭。
“不是,母親,不是妹妹......”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月洞門外便傳來一陣拖拽聲。
我背著半筐枯枝,腰上拴著一串剛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蓮藕,艱難地挪進院子。
因為筐比我還高,我沒有看見父親母親,進門便高興地喊:“姐姐,我撈到藕了!”
“今晚不用隻喝蘿卜湯,我們可以喝蓮藕蘿卜湯!”
母親看看像小乞丐的姐姐,又看看更像小乞丐的我,嘴唇顫了好幾下。
父親緩緩開口:“我留給你們過冬的六百兩銀子呢?”
我和姐姐對視一眼,“哇”的一聲齊齊哭了。
“侯府的飯太貴了!”
“六百兩根本不夠花——”
“不夠花啊!”
1
我叫沈歲歲,今年六歲。
我出生剛滿百日,奶娘抱我去寺中還願,回程時遇上山洪,馬車被衝進河裏。
奶娘沒能回來,我卻被下遊青石村的一對老夫婦撿了去。
他們沒有孩子,把我當親孫女養大。
去年春天,阿公病逝。
入冬後,阿婆也沒了。
村正替我收拾阿婆遺物時,找出一塊刻著生辰的長命鎖,這才輾轉查到京城永寧侯府。
父親來接我那日,圍著長命鎖看了很久,蹲下來時,眼眶紅得像被灶煙熏過。
母親抱住我哭了整整半個時辰。
我不太會安慰人,隻好學阿婆從前哄我的樣子,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不哭,不哭。阿婆說,孩子找到了,是喜事。”
母親聽完哭得更厲害了。
回侯府以後,我見到了沈明珠。
她比我大三個月,是侯府收養的女兒。
當年我失蹤後,父親的舊部臨終托孤,父親母親便將她帶回侯府,取名明珠。
所有人都說,我回來以後,她會討厭我。
守門婆子甚至壓低聲音同旁人打賭,說兩位姑娘在一個屋簷下住不過三日。
我因此很緊張。
第一次見麵,明珠穿著雪青色小襖,抱著一隻繡花軟枕站在母親身後,眼睛又黑又圓。
她走到我麵前,將軟枕遞給我:“聽說鄉下的枕頭很硬。這個給你,裏麵裝的是蕎麥殼,不硌頭。”
我愣了愣,也趕緊從包袱裏掏出一隻草編螞蚱。
“這個給你。它不吃葉子,也不會死。”
明珠接過螞蚱,認真問它會不會咬人。
我說不會,我們便從此熟了。
明珠每日教我認三個字,我教她分辨能吃的野菜。
她把自己的衣裳分給我一半,我也把阿婆留下的紅頭繩分給她。
那時我覺得,侯府沒有別人說得那麼可怕。
這裏有父親,有母親,還有一個擔心我睡不慣軟床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