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遍了所有可能藏錢的地方,衣櫃夾層、枕頭芯裏、灶台後麵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裏隻有一張舊照片,兩個孩子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笑得沒心沒肺。
我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最後一點錢花在了兩個白饅頭和一小把青菜上。
吃完之後,我坐在堂屋裏發了半天呆。
肚子還是餓,但那種餓已經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鳴,像身體裏有個洞,填不滿。
半夜餓醒了好幾次,下樓找吃的,灶房裏什麼都沒有,隻剩一壺涼水。
我灌了幾口涼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我撐著往樓下走,腿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樓梯口,腳下一軟,整個人就栽了下去。
額頭撞在台階棱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鼻子裏全是消毒水味。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單,右手背上插著針頭。
我轉了轉眼珠,看見床頭圍著一圈人。
我女兒站在最前麵,她瘦了,臉色不太好,頭發隨便紮著。
旁邊是我兒子,西裝革履的,手裏拿著個手機在回消息。
再往後是兒媳,正低頭修指甲,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她一個月哪花得了這麼多錢,肯定又上當受騙買保健品了。”我兒子歎了口氣,把手機揣進褲兜裏。
“跟她說多少遍了,那些都是騙人的,她偏不信。”我女兒接話,聲音裏有壓不住的煩躁。
我躺在那裏,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胸口像被人塞了團火。
手指攥緊了床單,嘴唇抖得厲害:“你們還有沒有良心了?”
我女兒轉過頭來看我,眉頭皺得老高:“媽,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怎麼沒良心了?”
“我每個月給你打一萬,你在鄉下能花多少?你自己說說,錢都去哪了?”
我愣住了。
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心。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堵著什麼東西,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說什麼?”
“我說我每個月給你打一萬。”她提高了聲音,像是忍著火氣。
“媽,你別怪我說話過分,我工作賺錢也不容易。”
“每月雷打不動給你打一萬,讓你吃好穿好,你就是這麼照顧自己的?撿垃圾?摔得頭破血流?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鄰床的老太太轉過頭來看我們,眼神怪怪的。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也聽見了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我盯著女兒,又轉向兒子。
兒子眼神躲閃了一下,很快又恢複鎮定,搶著開口:“就是啊媽,我每個月都給你送現金過去,你說你一分錢沒花,誰信啊?”
“你肯定是忘了,或者被人騙了還不承認。”
我渾身都在發抖。
針頭在血管裏跳著疼,可那點疼比起心裏頭的寒意,算不了什麼。
我顫著嗓子,一字一字道:“可我每個月隻收到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