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建國把放棄書推到我麵前時,李月娥正抱著兒子跪在院門口。
紙上寫著:本人林秀禾,自願放棄工農兵大學推薦資格。
婆婆“啪”地鎖上櫃門,戶口本和糧票全被她收了進去。
“月娥一個寡婦,比你更需要這個名額。”
前世,我信了他們的話。
我讓出名額,錯過高考,被困在周家灶台邊一輩子。
後來女兒也被他們養成了不敢抬頭的女人。
臨死前,她抱著破書包問我:“娘,為什麼哥哥能讀書,我不能?”
再睜眼,我回到了逼我簽字的這一晚。
這一次,我沒哭沒鬧,隻拿起筆,乖乖簽了名。
周建國鬆了口氣,婆婆笑出了聲,李月娥跪在門外謝我。
可他們不知道,高考馬上就要恢複了。
我讓出去的,從來不是我的路。
是他們給自己挖好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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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收起我簽過名的紙,沒走,反倒把椅子挪近了些。
“明早名單公示。月娥帶著孩子不容易,你當真不怨我?”
“寡婦可憐。”我把筆帽扣上,“你說過三遍了。”
他愣住。我換了個說法:“我聽你的。”
“我也是為這個家的名聲。”他握住我的手,“你鬧到公社,別人隻會說周家欺負寡婦。”
我抽出手去扶燈罩。他笑了:“還跟我害臊?年底給你買件呢子大衣,再買塊上海牌手表。”
“真舍得?”
“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我看向灶邊的小苗。她正舔碗沿那點麵湯。
周建國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卻說:“月娥家的兒子今年該入學了,鉛筆本子不能少。咱們小苗還小,舊本子接著用。”
“建國哥前程好,我委屈點算什麼。”
他把椅子推回去,連那點歉疚也收了。
天亮後,我到村小辦公室找教導主任:“上頭要查教師檔案,我幫您整理。”
“你的學籍材料也在裏頭。年前你催了兩回,今天怎麼不催了?”
“今天催第三回。請您替我把初中、高中的證明和工齡審定表核對蓋章,學校存根留好,我帶原件去縣裏核驗。”
主任看過印章,逐頁登記。我把三張紙折進衣袋,袖口還沾著印泥,他叫住我:“縣裏核驗,得有去處。”
“我給老校長寫過信。”
他沒再問,隻把存根壓到檔案底下。
晚飯時,婆婆端走我碗裏的白麵饅頭:“月娥教書讀書都要用腦,你吃雜糧。小苗一個丫頭,別跟著饞。”
月娥從門邊探頭:“娘,別這樣。秀禾姐在學校也累。”
婆婆把饅頭放進她碗裏:“她肯讓名額,還會計較這口吃的?”
周建國敲了敲筷子:“秀禾,娘說話直,你別惹她生氣。”
我夾起鹹菜,放在月娥碗邊:“饅頭噎,配這個。”
月娥盯著我。周建國卻笑出聲:“這才是一家人。”
他給月娥兒子夾菜,又對小苗說:“看你娘多懂事,別學那些爭食的孩子。”
小苗把碗收回懷裏。我咽下那口雜糧,喉嚨刮得疼。
夜裏,我拆開小苗夾襖內襯,摸到文件邊角,又把針腳補齊。報紙上有恢複考試的討論,我剪下角,塞進鞋底。那隻是議論,日子還沒定,我得先保住能證明自己讀過書、教過書的紙。
門閂響了。
腳步停在門外。周建國說:“秀禾,燈怎麼還亮著?”
我把鞋踩到地上:“給小苗補衣裳。你要進來看看嗎?”
門外沉默片刻,門閂被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