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南川是從城裏來的研究生,在我們苗寨采風三年,也讓我戴了三年定情銀鈴。
苗寨規矩,姑娘若讓男人親手係上踝鈴,便是認了他,要同他走一條路。
可第五次去鎮上補婚約登記那天,他又沒來。
暴雨把山路衝成爛泥,我腳踝被銀鈴磨得血肉模糊,懷裏的戶籍紙和婚帕濕了一角。
登記處阿姨認出我,歎氣問:“姑娘,又是你一個人來啊?”
我還替他說:“他會來的。”
電話接通後,顧南川身後傳來熱鬧的排練聲,還有唐薇壓著嗓子的咳聲。
他說:“阿鈴,唐薇今晚彙報演出離不開我。婚約登記晚兩天也一樣,你別鬧。”
唐薇柔柔補了一句:“阿鈴姐,對不起呀,南川哥說你最懂事了。
你都等三年了,也不差這兩天吧?”
那一刻,我低頭看見踝上的銀鈴裂開了。
雨水混著泥沙堵住鈴舌,我撥了很久,它再也沒有響。
回寨時,風雨橋下水聲轟隆。
寨老拄著煙杆問我:“阿鈴,路都斷成這樣了,還要往前走?”
我攥緊那枚啞鈴,抬頭看向寨醫堂亮著的燈。
“寨老。”
“我嫁龍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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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橋的青石台階濕滑,山雨順著廊簷往下淌。
我坐在橋頭條石上,看著自己的右腳踝。
二十裏山路,我走回來時幾乎沒知覺。
半個鐘頭前,我還站在鎮公所的屋簷下,懷裏護著戶口冊和婚帕,等顧南川來補婚約登記。
他遲遲沒來。
顧南川是四年前來寨子采風的外鄉人,
省城音樂學院的研究生,背著錄音筆和舊吉他,說要收集苗嶺山歌做畢業課題。
他住我家隔壁木樓,晨起跟我阿爸學蘆笙,傍晚在風雨橋上記譜。
後來他說,
阿鈴,你唱《梁祝》飛歌那會兒,我錄音筆都忘了按。
我信了。
電話接通時,那邊先傳來琵琶試音聲。
顧南川說得很急:
“阿鈴,今天辦不了婚書了,你自己先回寨子。”
“唐薇昨晚腳背被山蟲咬了,今早嗓子又犯咽炎,高音根本上不去。”
“五天後就是音樂學院畢業彙報演出,她是獨唱。要是演砸,她留校名額就沒了。”
“她是城裏嬌養大的姑娘,吃不了山裏的苦。最後一次,等五天後拍完壓軸實景,我一定陪你去領證。”
他說“一定”時,那頭正好響起唐薇嬌嬌的一聲:
“南川哥,我喉嚨好疼。”
顧南川的聲音立刻軟下去:
“我馬上來。”
然後電話斷了。
我握著暗下去的舊手機,冒雨一步步走回苗寨。
每走一步,銀鈴都撞一下踝骨。
起初還能響。
後來聲音越來越悶。
直到我邁上風雨橋,銀鈴磕在青石棱角上,裂出一道細縫,徹底啞了。
“雲溪寨的水土養人,養出來的姑娘也不賤。”
寨老坐在廊柱下,磕了磕旱煙杆,聲音被雨聲壓得發沉。
“你想嫁出山,寨裏沒人攔你。可犯不著把心血都耗在一個不把你當人的讀書人身上。”
我沒說話,
寨老披著蓑衣,磕了磕旱煙杆,歎了口氣。
“那個姓顧的後生來寨裏采風三年,把你外婆傳下的古歌譜掏空了,
轉頭就拿去捧那個城裏女學生,讓你白白跑了五趟鎮上。”
煙草味混著潮氣撲來,我喉嚨堵得發疼。
三年來,顧南川的錄音機錄遍了鼓樓、田埂、山洞和祭台。
他給唐薇存了上百條小樣,標注她適合哪句轉腔,哪處換氣,哪段最出彩。
唯獨我。
這個教他第一句苗語、陪他翻山越嶺、替他熬護嗓藥的人,連名字都沒進他的采風手記。
寨老看著我滲血的腳踝,語氣緩了些:
“阿鈴,寨醫龍一鳴托我問你,他心疼你三年了。
你若願意,五天後三月十五,就和一鳴把喜事辦了,給自己找條生路。”
我摸了摸腳踝上裂開的銀鈴。
忍住眼底酸澀,點了點頭:
“叔公,我不等了,五天後就嫁給一鳴哥。”
回竹樓的青石坡上,我迎麵撞見了扶著唐薇回來的顧南川。
他撐著大黑傘,整把傘都傾向懷裏的唐薇,看見站在雨裏的我,不由皺起眉:
“阿鈴,我不是讓你在鎮上旅館等我抽空去接你嗎?”
“山路這麼滑,現在回來,過幾天去辦婚書又要多折騰一趟。”
我低頭看著磨破皮肉、泥血模糊的腳踝。
確實折騰。
為了他一句“我會娶你”,二十裏山路,我一個人走了五回。
我平靜道:“我們約好今天上午九點在鎮公所見麵的。”
顧南川身形一頓:“我不是解釋過了嗎?唐薇被蟲咬了,嗓子又發炎,我才失約的。”
我看向唐薇。
她縮在顧南川懷裏,腳背那塊創可貼小得可憐,嘴角卻挑出一點隻有我能看懂的笑。
我問:
“隨行有六個學生,為什麼非得是你?”
“那能一樣嗎?”
“她是為了唱我的畢業作品才進山的,她的演出離不開我。”
見我不說話,他又放緩語氣:
“今天是我不對。再等五天,拍完唐薇的壓軸鏡頭,我就帶你去領證。”
我指尖掐進掌心:“已經第五次了。”
顧南川臉色冷了下來:
“我知道你又要說腳踝上的銀鈴。”
“阿鈴,我讓唐薇查過民俗誌了。苗寨早就沒有戴了銀鈴就不能悔婚的規矩。”
“你想嫁進省城,我理解。但別總拿老規矩綁架我。”
“現在不是你胡攪蠻纏的時候。”
我重複著那四個字,心口冷透。
“你說得對,舊規矩不作數了。”
顧南川扶著唐薇越過我,又回頭道:
“剛才是我語氣不好,你別生氣。你向來善良懂事,會體諒我的。”
“我不生氣。”
他們從我的身邊走過,我彎腰摸了摸啞掉的銀鈴。
五天後,這場隻有我在付出的笑話,就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