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天沒亮,她就沒了。
我摸到的最後一點溫度,是熱水袋裏的水。
陸振庭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皺著眉說:“大過年的,真會挑時候。”
我撲過去扇了他一巴掌。
陸承安抓住我,把我推在牆上,叫我跟他爸道歉。
後來,他們拿著我曾經簽過的幾份擔保,把外頭的債推給我。我的門店被封了,房子沒了,跑到陸家門口要賬,隻換來周芸隔著鐵門潑出的一盆冷水。
她說:“這麼想進來?給我跪著。”
我不跪。
保安把我拖到路邊,我胸口疼得喘不過氣,伸手去夠掉在地上的手機。
陸承安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沒撥出去的急救電話,按滅了。
“裝什麼,你身體好得很。”
那是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如今,我站在同一間客廳裏,婆婆還活著。
她看見我,掙紮著站起來,眼睛直直盯著我的包。
“你剛才去哪兒了?”
“辦死亡注銷。”
“這麼快?”
她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見夏,萬一他們還有救,萬一那些材料弄錯了......”
“那就讓他們去查清楚。”
我把她扶回沙發上,倒了杯溫水。
“活著的人總不能因為等一個萬一,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握住杯子,卻沒喝。
“家還得守著啊。你公公最要麵子,承安也......”
我聽不下去了。
“他要麵子,您就不要命?”
婆婆抬起頭。
“媽,您去年做手術,陸振庭在幹什麼?”
她嘴唇動了動。
我替她回答:“陪周曼過生日。”
“承安呢?他答應來簽字,最後讓司機過來,說公司離不開他。可那天晚上,我在周芸的照片裏看見了他的表。”
婆婆把杯子攥緊,指尖白了。
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
隻不過她總替他們找理由。
男人事業忙,兒子還年輕。忍一忍,等他們懂事,總會回頭。
我蹲下來,仰頭看著她。
“您五十三了,還要等多久?”
她的眼淚砸在杯沿上。
我沒有催她,又說:“保險櫃裏,外婆留給您的那條翡翠項鏈,拿出來看看吧。”
她怔了怔:“怎麼忽然說這個?”
“上個月承安不是替您送去養護了嗎?”
婆婆慢慢鬆開水杯,起身去了臥室。
保險櫃底層,絨盒還在。
她打開盒子,下意識摸了摸最中間那顆翡翠珠,神色一點點變了。
“這裏原本有一道棉。”
她把項鏈舉到燈下,又從手機裏翻出從前的照片,對了很久。
“見夏,這不是我的。”
我把珠寶店的名片遞給她。
那家店替許家做了二十多年保養,老板認得她的聲音。
電話開著免提。
她才問完,對麵便驚訝地說:“許姐,項鏈不是賣了嗎?承安拿來的,說您急用錢,連委托書都給了。”
婆婆沒說話。
“我怕以後有糾紛,簽收單、轉款單都留著。您稍等,我發給您。”
屏幕接連亮起。
八百六十萬。
收款人的名字,是陸承安。
那張所謂的委托書,模仿了婆婆的簽名,甚至用了她平時慣用的藍黑色墨水。
她一張張往後劃。
到最後,手指按在屏幕上,不動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件首飾。她總說,哪天家裏再難,也不能動它。如今卻被親兒子換成了一串假貨。
“他為什麼......”
“您看周芸上個月發的照片。”
婆婆點開朋友圈。
周芸站在海景房的大落地窗前,手裏捏著鑰匙,配文是:終於有了我們的家。
評論裏,陸承安回了一個愛心。
日期,恰好在轉款後的第三天。
我沒再勸。
婆婆自己撥通了管家電話,讓她查陸承安留在家裏的購房文件。
半小時後,她親手翻到了那份付款確認單。
買方,周芸。
付款人,陸承安。
她捏著那串假珠子,忽然笑了一聲。
“拿我的東西,給別的女人安家。”
“他可真是我的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