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第一個窩窩頭很燙。

我低頭咬了一大口。

粗糧很幹，剌著嗓子往下走。

可它是熱的。

熱乎乎的東西落進胃裏那一刻，我眼眶一下紅了。

我怕別人看見，低頭吃得更快。

第二口。

第三口。

第一個很快沒了。

我立刻伸手拿第二個。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

“她這也太拚了吧？”

“鏡頭都懟臉上了，不演狠一點怎麼出圈。”

“剛才她爸不是說她挑食嗎？現在人設改成接地氣了？”

一個女生捂著嘴笑。

“她肯定知道直播間在罵她敗家，想洗白唄。”

“嬌氣大小姐怒吃粗糧，多勵誌啊。”

我聽見了。

每一句都聽見了。

可我停不下來。

餓久了以後，臉麵是最不頂飽的東西。

我不是想紅。

不是想立人設。

我隻是怕它們沒了。

怕這一筐熱乎乎的窩窩頭，下一秒就被端走。

我端起白菜湯喝了一口。

湯很清，沒有油星。

可我覺得好香。

比食堂免費的紫菜湯香。

我開始吃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鏡頭越來越近。

工作人員的表情從看熱鬧變成了驚訝。

可彈幕已經炸了。

屏幕在監視器上飛快滾動。

“笑死，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富養女啊？”

“演得太過了，誰家大小姐看見窩窩頭像看見龍蝦。”

“別吃了姐，劇本味衝出來了。”

“她爸剛說她外賣一天點好幾回，她現在裝餓死鬼？”

“我賭五毛，她等會兒一定哭著說自己以前不懂事。”

“裝窮太惡心了，真窮人看了想罵。”

那些字我看不見。

但我能感覺到所有目光。

他們的眼神像一層層塑料膜，把我包起來。

黏膩，窒息。

我嘴裏塞著窩窩頭，說不出一句解釋。

第七個吃到一半時，我噎住了。

喉嚨像被石頭堵住。

我拚命往下咽。

眼淚一下衝出來。

秦敘立刻遞水。

“喝水，別急。”

我接過杯子，灌了一口。

胃漲得發疼。

可工作人員伸手想把竹筐挪開時，我幾乎是本能地按住了。

整個院子忽然安靜了一秒。

隨後有人小聲嘀咕：

“還護食呢。”

“這演得真夠全套的。”

“導演給她加雞腿吧。”

秦敘蹲到我旁邊。

他沒有笑。

聲音放得很輕。

“念禾，沒人跟你搶。”

沒人跟我搶。

這句話太陌生了。

我抬頭看他，眼淚還掛在臉上。

醫生被叫過來。

他給我測血糖。

數值出來時，他皺了眉。

“很低。”

“今天隻吃了這頓？”

我低頭不說話。

秦敘問我：

“念禾，你是不是最近都沒好好吃飯？”

我還是沒吭聲。

我爸的警告在腦子裏一遍遍響。

可就在這時，觀察室的連線又接了進來。

沈明枝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壓不住的失望。

“鹿念禾。”

我渾身一僵。

她問：

“你為什麼要這樣？”

“你爸說你從小吃穿不缺。”

“我也一直沒少給你。”

“你現在當著鏡頭搶窩窩頭，是想讓所有人覺得家裏虧待你嗎？”

我手裏的半個窩窩頭被捏得更扁。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終於忍不住了。

“可我真的沒有。”

沈明枝頓住。

我抬頭看向鏡頭，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掉。

“我是真的餓。”

我攥緊那半個窩窩頭，指尖發麻。

“我爸每個月給我三百塊。”

“三百塊要吃飯，要坐車，要買衛生巾，要充話費。”

“我不敢跟你再要，怕你覺得我煩。”

沈明枝盯著屏幕裏的我。

她手裏的玻璃杯從指間滑下去。

砰的一聲。

碎片炸開。

助理嚇得站起來。

“沈總！”

沈明枝卻像沒聽見。

下一秒，她猛地起身，聲音發顫，卻鋒利得嚇人。

“她說多少？”

導演愣住。

沈明枝死死盯著屏幕。

“誰告訴她，我隻給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