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鹿紹庭離開時,對著鏡頭又演了一遍。
他握著我的手,眼眶泛紅。
“念禾,爸爸不求你出人頭地。”
“就希望你別再讓你媽寒心。”
攝像機掃過我的鞋。
那雙帆布鞋洗到發灰,鞋邊裂開一道口子。
昨天晚上我用透明膠貼了一圈。
走路時還是會漏風。
節目組大概以為這是我為了錄節目故意穿舊鞋。
沒人問。
秦敘帶我們進村裏的院子。
參加節目的還有四個人。
一個女生拖著白色行李箱,箱子上掛著毛絨吊牌。
一個男生戴著限量耳機,進門先問有沒有無線網。
還有一對姐弟,互相抱怨太陽大,路難走。
院子不算破。
青磚牆,木門,灶房裏堆著柴和玉米麵。
我一進門就聞到了糧食味。
幹玉米粉的味道,很淡。
可我的胃還是輕輕縮了一下。
秦敘宣布任務。
清院子,挑水,劈柴,喂雞。
幹完才有晚飯。
有人立刻抗議:
“午飯呢?”
導演在鏡頭後笑:
“體驗生活,先從少一點依賴開始。”
大家一陣哀嚎。
我沒有出聲。
少一點依賴?
我早就沒什麼可依賴了。
大一剛開學,鹿紹庭照舊給我轉三百。
備注是:省著點。
開學要買床墊、教材、臉盆、晾衣架,還要交班費。
我一項項算。
床墊買學姐二手,二十五。
教材能借就借,借不到買舊書,八十六。
臉盆去超市買最便宜的,六塊九。
洗發水買小瓶,九塊九。
班費五十。
剩下的錢,我反複算了三遍。
不夠。
軍訓那半個月,我每天隻吃一頓。
中午買兩個饅頭,一碗免費湯。
晚上喝熱水。
低血糖時眼前發黑,我就蹲下來等一等。
有天教官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說:“沒睡好。”
其實我是餓。
餓得心慌。
食堂阿姨見我總打免費湯,有次多舀了兩片白菜給我。
我差點哭出來。
後來,我不敢總去同一個窗口。
怕她認出我。
怕別人知道我連飯都吃不起。
中午休息時,節目組安排了一個親情連線環節。
我沒想到沈明枝會接。
屏幕亮起來,她坐在一間辦公室裏。
妝容精致,肩背挺直。
我叫了一聲:
“媽。”
她看著我,第一句話是:
“上午幹活累嗎?”
我剛想搖頭,她又說:
“累一點也好。”
“你爸說,你在學校過得太舒服了,什麼都挑。”
我喉嚨堵住。
“我沒有挑。”
沈明枝皺眉。
“念禾,我不想聽你每次都否認。”
“你爸給我看過你要東西的記錄。”
“你已經十九歲了,不能永遠隻想著享受。”
我整個人都懵住。
我享受什麼了?
可鏡頭在旁邊。
我爸的警告還在手機裏。
我隻能把指甲掐進掌心。
“我知道了。”
沈明枝靜了幾秒。
她似乎更生氣。
“你每次都說知道。”
“念禾,我希望你是真的知道。”
連線結束。
屏幕黑下去。
我坐在小板凳上,忽然覺得很冷。
唐棠以前罵我嘴硬。
可其實我不是嘴硬。
我是怕。
怕我一開口,連最後那點錢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