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縷晨光斜照進東屋,林姝披著青布夾襖坐在矮凳上,麵前擺著那隻笸籮。
她伸出右手,拿起桌上那隻青花小瓷盒拔開,清潤淡雅的紫草藥香頓時彌漫開來。
用小指蘸了一點紫色膏體,細細塗抹在右手關節的舊疤上。藥膏剛一沾膚便化作溫潤油膜,絲絲清涼鑽進皮肉,將早春寒氣引出的刺癢撫得一幹二淨。
她一邊打著圈兒揉開藥膏,一邊看著笸籮邊角雕刻的杏花,腦海裏浮現出昨日魏梁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彎起淺笑。
“喲,我當阿姐怎麼還沒起呢,原來是躲在屋裏偷偷抹魏哥哥送的香膏呀!”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已經背上粗布書袋的林安探進半個腦袋,烏溜溜的眼睛釘在林姝手裏的青花瓷盒上,背著手搖晃腦袋,滿臉促狹笑意。
林姝思緒被打斷,手忙腳亂地將瓷盒塞進笸籮小抽屜裏推上,耳根子都熱了三分。她故意板起臉,柳眉一豎瞪向門口:“好你個皮小子,進門連聲響都不出,大清早皮癢了是不是?”
林安非但沒怕,反而笑嘻嘻地跨進門檻,衝她擠眉弄眼:“阿姐你臉紅什麼?是不是盼著魏哥哥早點備好聘禮,來接阿姐過門當新娘子呀?”
十歲少年的嗓音清脆,句句戳在林姝最羞惱的地方。
林姝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又羞又氣地站起身,挽起袖子作勢往林安耳朵上擰去:“讓你胡咧咧!我今日非把你這小滑頭的耳朵擰下來不可!”
“阿姐饒命!阿姐我不敢啦!”
林安怪叫一聲轉身往堂屋竄,林姝邁步在後頭追,姐弟倆繞著堂屋方桌你追我趕。
林安身子靈巧,猴子似的鑽過桌角,林姝到底舍不得下重手,追了兩圈便按著桌沿笑出了聲,一把揪住弟弟後領提溜到跟前,沒好氣地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再敢編排你阿姐,今晚回來隻許喝清粥!”
林安捂著額頭吐了吐舌頭,抱住林姝的胳膊晃了晃:“阿姐做的清粥也是頂香的!不過阿姐,你不要擔心我,魏哥哥是個重諾的實誠人,要不阿姐就嫁了吧。”
林姝心頭微動,麵上卻輕哼一聲,替弟弟理好書袋帶子,從灶房取出兩個熱乎乎的白麵菜包塞進他手裏:“少操心大人的事,趕緊去學堂讀書,路上趁熱吃了莫凍手。”
送走林安後,小院重新安靜下來。
林姝抬頭看了看天色。連著幾日冷風,今日總算放了晴,春陽把屋簷下最後一點冰淩曬化成了水珠。
眼下剛入二月,地裏還沒到播種的時候,可後山向陽坡上的積雪早化幹淨了,正是野小蒜、茵陳蒿和冬筍冒尖的時節。趁著晴好上山挖些春菜和耐寒草藥,既能貼補家用,也能曬幹攢著換銅錢。
林姝回屋換上利落的舊短衫,將褲腳袖口紮緊,背上竹簍,拎起一把小鐵鋤,鎖好院門便順著村後小路上了山。
早春的後山靜謐冷清,枯黃草甸下鑽出點點嫩綠。林姝手腳麻利,專挑向陽坡地尋摸,不過一個時辰,竹簍便裝了半簍肥嫩冬筍和野小蒜。
眼看日頭漸斜,山風重新變得刮臉,林姝擦去額角細汗,順著半山腰一條僻靜的山坳窄道往山下走。
這條山坳夾在陡峭石壁與深澗之間,平日極少有人經過。林姝剛轉過一道山彎,前頭枯鬆林後驟然晃出兩道高大魁梧的人影,緊接著身後草叢裏也跳出一個穿黑色短打的壯漢,拎著碗口粗的硬木棍,一前一後將窄道堵得嚴嚴實實。
林姝眼神驟凜,握緊鐵鋤退到山壁旁,冷冷打量著眼前三個男人。
這三人全是生麵孔,為首那人滿臉橫肉,左臉一道刀疤直拉到嘴角,手裏掂著沉重的棗木悶棍,一看便是鎮上專幹臟活的亡命潑皮。
“三位好漢突然攔路,莫不是認錯了人?”林姝背貼冰冷山岩,麵上不顯慌亂,一邊穩住對方一邊套話,“我隻是杏花村一個窮丫頭,三位若是求財隻怕找錯主顧了。還是說,三位是受了我們村裏哪位親戚雇請,特意來截我的道?”
為首的刀疤臉用木棍敲了敲掌心,露出一抹猙獰冷笑:“誰稀罕你那兩根破野菜!要怪,就怪你前兒個在鎮上長街出盡風頭,卻擋了別人的道!”
說的這麼清楚,林殊又怎麼不明白。
前日她當眾抖落出劉掌櫃給後巷暗門子寡婦買胭脂的醜事,定是傳進了劉掌櫃家裏那位母老虎悍妻耳中。劉掌櫃賠了米錢又在家裏受了大罪,定然越想越氣,隻是沒想到會花錢買凶,趁她落單進山時下黑手!
姝握著鐵鋤,明明心慌,麵上卻強行鎮定,試圖周旋:“原來是仁和雜貨鋪的劉掌櫃請三位來的。劉掌櫃那般摳門算計的奸商,能給你們多少跑腿錢?三百文還是五百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潑皮的臉,繼續開出價碼:“今日三位若是賣我個人情,回去隻管說已經教訓過我了,我下山立刻奉上五百文銅錢給三位買酒喝!反過來,倘若三位真鬧出人命傷殘,我弟弟和親眷都知道我進了後山,一旦報到縣衙,劉掌櫃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吃官司流放的可全得由三位自己扛!”
往日裏無論麵對街市奸商還是村裏潑婦,林姝這番軟硬兼施的話術從無失手。然而今日站在麵前的,卻是三個真正見慣血腥的街頭惡霸。
兩個跟班聽見有現錢拿,眼神稍有遲疑,刀疤臉卻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凶戾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姝:“臭丫頭,少在老子麵前耍嘴皮子!出來混這口飯吃,講究的就是個規矩義氣,要是隨隨便便就被你三言兩語收買了,傳出去往後道上誰還敢找我們哥幾個辦事?實話告訴你,今兒個就是有貴人花了大價錢,點名要買你一條腿和這張不饒人的爛嘴!”
林姝心口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發白。
“至於官司?”刀疤臉瞥了一眼窄道旁深不見底的亂石山澗,殘忍獰笑,“這早春後山連個鬼影都沒有,等兄弟們打折你的腿、敲碎你滿嘴牙,再把你往山澗底下一推,旁人隻會當你挖野菜失足摔死,天王老子也查不到爺爺們頭上!動手!”
話音落下,刀疤臉根本不再給林姝半點開口的餘地,一揮手便帶頭撲上。
四周隻有呼嘯冷風與嶙峋怪石。林姝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真正的亡命暴徒與絕對的力量懸殊麵前,她引以為傲的潑辣氣勢與伶牙俐齒,根本起不到半分作用!
左邊那個潑皮獰笑著率先撲來,碗口粗的木棍帶著破空聲,直朝林姝小腿迎麵骨橫掃過去。林姝瞳孔驟縮,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握住小鐵鋤木柄,拚盡全力格擋而去!
“砰”的一聲悶響,男女天生的力氣懸殊如同一道鴻溝,鐵鋤木柄在悶棍撞擊下當場“哢嚓”斷成兩截!巨大反震力撞進掌心,林姝虎口瞬間震裂溢血,右手剛抹過藥膏的凍瘡處更是撕裂般劇痛,半截鐵鋤脫手飛進山澗!
她被震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山岩上,竹簍翻倒,冬筍滾落一地。沒等她喘過氣,刀疤臉已欺身上前,高高揚起沉重的棗木悶棍,帶著惡風朝她肩頭與臉頰當頭劈落!
林姝退無可退,脊背抵著冰冷山石,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根粗木棍在視野裏急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