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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諾千金

林姝剛邁進灶房門檻,院裏的林安便蹲到柴堆旁,學著大人的模樣幫魏梁一起把劈好的鬆木柴往牆根碼放。

十歲的少年仰起頭,偷偷打量著身旁比自家阿姐高出一個頭的壯實漢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魏哥哥,剛才我在巷口聽村裏大娘說了,你是托王媒婆來向我阿姐提親的,對不對?”

魏梁碼柴的動作微頓,看著少年清亮認真的眼睛,紅著臉,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是,隻是我今日準備不周,你阿姐沒應。”

林安抱起兩根木柴塞進牆角,歎了口氣,像個小大人似的開口:“魏哥哥,你別怪阿姐說話直,阿姐都是被我拖累的。爹娘走後那幾年,村裏人欺負我們姐弟倆沒大人撐腰,大冬天夜裏偷偷挖開田埂放掉我們家水田的水。阿姐一個人扛著鋤頭在守了一宿,十根手指頭全凍裂流血了,卻連買盒凍瘡膏都舍不得,隻為了我能有錢上學......”

說到這兒,林安眼圈有些泛紅,聲音更低了幾分:“村裏人都罵阿姐是鬼見愁,可我知道,阿姐要是不凶,我們姐弟倆早死了。”

魏梁聽著,握著鬆木柴的寬大手掌緩緩收緊,粗糙的樹皮硌進掌心,他卻渾然不覺。

他下意識轉過頭,隔著灶房敞開的木窗往裏望去。

昏暗的灶房裏,穿青布短衫的姑娘正彎腰往水瓢裏添涼白開,晨光斜斜落在她白淨柔和的側臉上,方才當街揮斧震懾惡霸的煞氣蕩然無存,隻剩下護住幼弟與小家的一腔孤勇。

魏梁喉頭有些發堵。

他伸出大手,輕輕按在林安單薄的肩膀上:“安兒放心,你阿姐護了你這麼些年,往後該換個人來護著你們姐弟倆了。”

正說著,林姝端著兩碗晾溫的井水走出灶房,見兩人蹲在柴堆邊嘀嘀咕咕,挑眉將粗瓷碗遞過去:“喝口水吧,你們兩個背著我說什麼悄悄話呢?”

林安捧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衝林姝吐了吐舌頭,抓起石桌上的書袋一溜煙跑進了堂屋。

魏梁雙手接過另一隻粗瓷碗,仰頭一飲而盡。清甜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壓下了心頭的燥熱。

他將空碗端端正正放回石桌上,隨後彎腰提起地上的竹籃,抬眸看向眼前的姑娘。

麥色的臉頰依舊透著幾分薄紅,語氣卻誠懇的一字一句道:“林姑娘掛心幼弟,魏某都明白。但請給魏某些時日,魏某定會備齊體麵聘禮,解決姑娘的後顧之憂,再來堂堂正正求娶姑娘進門!”

不待林姝出言推辭,高大的漢子已朝她深深抱拳一揖,拎著竹籃轉身大步跨出了小院。

林姝站在石桌旁,看著男人挺拔硬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裏,無奈地搖了搖頭。

誰知才過了約莫兩刻鐘,敞開的院門口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林姝詫異回頭,隻見方才已經離開的魏梁竟去而複返。八尺高的漢子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額角布滿細密的汗珠,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連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

他雙手捧著那隻雕花笸籮,大步流星走到石桌旁,麥色的臉膛漲得通紅,喘著粗氣悶聲道:“這隻笸籮是魏某親手打磨的,不算聘禮,林姑娘留著用!”

話音未落,也不等林姝開口,高大的男人便像是怕被她拒絕一般,猛地轉過身,同手同腳地飛快跑出了院門,眨眼間就沒了影。

林姝愣在原地,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高大背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走到石桌旁,低頭伸出指尖撫過那隻溫潤光滑的笸籮,隨手拉開底下的小抽屜,動作卻猛地一滯。

隻見鋪著紅絨布的抽屜裏,靜靜躺著一隻青花小瓷盒。

林姝拔開瓷盒木塞,一股淡淡的紫草藥香撲鼻而來,竟是一盒剛從藥鋪買來的上好潤膚凍瘡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關節處那道極淡的舊凍瘡疤痕,瞬間明白過來他方才為何跑得滿頭大汗,心頭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與感慨——爹娘走後,旁人隻看她提斧砍人的凶悍,可這個萍水相逢的木匠卻瞧見了她滿手凍傷的苦楚。

沒想到這呆木匠看著木訥寡言,心思竟細到了這般地步。

另一頭,魏梁緊趕慢趕回到魏家村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魏家大房的小院位於村東頭。

自打魏梁父親早年離世,偏心眼的奶奶馬氏便將大房分了出來,自己跟著二房住在村西老宅。母親周氏與妹妹魏桃性子綿軟,每逢魏梁外出做工,馬氏和二嬸孫氏便上門搜刮。

魏梁剛走到自家院門外,就聽見院裏傳出二嬸孫氏尖酸刻薄的說笑聲,中間還夾雜著母親周氏唯唯諾諾的哀求。

“大嫂,你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你們大房就三口人,攢這麼多雞蛋吃得完嗎?我家虎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拿你二十個雞蛋怎麼了?”

魏梁眉頭緊鎖,大步跨進院門。

隻見院子當間,二嬸孫氏正挎著一隻裝滿雞蛋的竹籃嗑瓜子,母親周氏雙手局促地搓著圍裙邊角,眼圈通紅地站在堂屋門口,被妯娌訓斥得連頭都不敢抬一下:“二弟妹,這雞蛋是我好不容易攢下來,留著給梁子和桃兒補身子的,你好歹給留五個成不成?”

“梁子一個大小夥子皮糙肉厚補什麼身子,桃兒一個賠錢貨丫頭片子也配吃雞蛋?大哥走得早,你們孤兒寡母要不是背靠著我們二房撐腰,早被人欺負死了,拿你幾個雞蛋還敢討價還價!”孫氏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周氏臉上。

周氏嚇得渾身一縮,嘴唇哆嗦著,半句重話都不敢再吭。

魏梁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幾步上前擋在母親身前,沉著臉伸手去攔孫氏:“二嬸!”

孫氏被魏梁鐵塔般的身軀嚇了一跳,眼珠子一轉,立刻挺起胸膛往他手掌上撞,扯開嗓門幹嚎起來:“哎喲喂,是不得了了哈!侄子翅膀硬了,為了幾個臭雞蛋,光天化日之下都要威脅二嬸啦!”

魏梁半步未退,冷峻目光直直釘在孫氏臉上,字字清晰:“我是怕二嬸子貴人多忘事,前兒個二叔去鎮上賭坊輸了三百文銅錢,是我做保,賭坊才放了人,這事奶奶還不知道吧?二嬸若是嫌家裏清靜,那我現在就去老宅同奶奶說道說道!”

孫氏哭嚎聲瞬間卡在喉嚨裏,臉色青白交加。這事兒要真捅到婆婆馬氏跟前,她少不得要挨頓搓磨。

魏梁見孫氏沒了囂張氣焰,手腕一沉,直接將那籃雞蛋從孫氏手裏奪了回來,遞給門後的妹妹魏桃。

孫氏半點便宜沒占著,便怨毒地剮了魏梁一眼,冷笑道:“好你個魏梁,有本事你就一輩子守著這院子!我可聽裏正說了,上頭很快就要下征兵公文,你們大房就你一個男丁,你還能在家裏待上幾天?”

撂下這句狠話,孫氏生怕魏梁真去老宅揭底,灰溜溜地跑出了院門。

院子裏安靜下來。

周氏歎了口氣,走上來拉住魏梁的大手,瞧見他手裏的竹籃原封未動,不由心裏一緊,小心翼翼地抬頭問:“梁子,這禮怎麼又全拎回來了,可是林家姑娘沒瞧上咱家?”

魏梁站在院子中央,腦海裏愈發清晰地浮現出林姝的模樣。

他在家時雖能壓住二房,可征兵的風聲絕非空穴來風,一旦他日後離家,軟弱的母親和幼妹根本招架不住老宅和二房。

唯有把林姝娶進門當家立戶,才能徹底護住這個家。

魏梁深吸一口氣,將竹籃遞給母親,拍了拍她粗糙的手背溫聲安撫道:“娘,林姑娘是個極好的人,她並非嫌棄咱家,隻是家裏還有個十歲的幼弟要照應,我今日去得倉促,禮數也沒備周全。您別憂心,等我把員外府的櫃子趕出來,拿到賞錢再去提親,這親事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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