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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時，賬房先生還在門口等我。

“宋小姐，東倉燒了四十多箱軍需，軍需處要督軍簽個補運單，他說讓您代他處理。”

我接過來，看見收貨人寫著顧鼇南的名字。

這樣的單子，前世我簽了整整二十年。

顧家擴城那幾年，軍需緊得厲害，是我帶著宋家的糧車，從山道一趟趟往前線給他送。

顧鼇南心疼我，每回都替我揉手腕，說等仗打完，就讓我過安穩日子。

後來他的地盤越來越大，確實讓我安穩度過了一生。

雖然短暫又充滿欺騙，可生逢亂世，安穩已是難如登天。

我雖恨他，可情我也會還，如此今生，才能兩不虧欠。

我把單子推回去。

“照舊按合同補糧，但費用讓軍需處自己結，別從宋家賬上扣。”

賬房先生怔了半晌，才想起朝我點頭。

我沒打算斷顧鼇南的軍需和軍糧，但以往不收錢，是一家人。

現在我不打算跟他做一家人了，自然要分個清晰明白，

隻是婚約早就發了電報，通告全國。

何時取消，怎麼取消，還有待斟酌。

回了顧公館，我讓從宋家帶來的丫鬟小滿替我開了存放舊賬本的木箱。

箱底壓著一本薄薄的路簿，第一頁是我十六歲送軍需的路線。

那是我跟顧鼇南第一次相識。

十九歲定親那天，他還翻出這本賬，在旁邊寫過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宋寧，等太平了，我要陪你把這條路再走一遍，不趕車，也不壓糧，就我們兩人，你跟我！”

上一世，我們成親那天，他騎著高頭大馬引路，我穿著鳳冠霞帔坐在汽車裏，看他意氣風發，想著什麼時候才算太平！

後來太平日子我過了十年，可那條路在哪，早已記不清了。

到死，顧鼇南都沒再帶我走過。

我合上路簿，吩咐賬房把宋家的船契送回來。

秦叔還在北平守著宋家的總糧號。

去年他遣人來問過我幾次何時回去，我都說顧鼇南身邊離不開人，

這回我親自擬了電報。

“鋪子先別租出去，南遷計劃也停下，過幾日我要回去看看。”

寫完我把筆擱下，才發現心裏靜的出奇，手也一點沒抖。

午後，我去碼頭給遇難的腳夫家屬發撫恤銀。

有個頭發花白的婦人一直拉著我，不肯收錢。

“我兒子是您喊出來的，若不是他掉頭回去救火裏的同伴，就不會被房梁砸死。”

她哭著問，“我從小教他的善良，最後卻讓他丟了性命，這是對是錯？”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又抓了大把銀元塞進她袖袋。

辦完事，港務處的秘書送來一張明日的報紙清樣。

頭版是顧鼇南抱蘇雲漪衝出火場的照片。

標題寫著“顧督軍舍命救故人”。

照片下頭還加了一句，督軍未婚妻全程平安，並未涉險。

我看著並未涉險四個字，忽然笑了。

秘書有些尷尬，說報社擔心蘇夫人已婚的身份惹出閑話，特意先送來請示。

他觀我神色，問了句，“這段全程平安，並未涉險，要不要刪？”

我說：“隨他們寫吧，別把遇難腳夫的名字漏了。”

傍晚顧鼇南打來電話，說他聽說我在顧公館忙了一天，心裏過意不去。

“我讓廚房燉了你喜歡的筍湯，你晚些到醫院來，我們一起吃。”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有些話，總該當麵說清的比較好。

......

湯端上來時，他親手替我挑去碗裏的蔥末。

這點小事，上輩子他也做了二十年，連受了傷都沒忘。

我捧著碗，忽然有些恍惚。

顧鼇南察覺我不說話，低聲問：“是不是碼頭的事嚇著你了？”

我還沒開口，鄭遠便進來，說蘇雲漪看見報紙，哭著要收拾行李回天津。

顧鼇南放下勺子，眉頭一下皺起來。

“她這個時候回去，不是等著讓人說閑話嗎？”

他看著我，遲疑片刻才開口。

“阿寧，你明天替我見見報社的人，把事情解釋清楚，行嗎？”

桌上的筍湯還冒著熱氣。

我輕輕點頭：“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以為我答應了，終於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