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爭強,尤其愛和死對頭趙淼淼爭。
賽馬、打靶、包餃子,我樣樣要壓她一頭。
她知道我不肯認輸,隨軍來到北大荒後,便專搶我的東西。
我養大的馬,她要。
我攢了兩年的回城名額,她也要。
連我談了六年的對象陳向北,她也要。
起初,陳向北厭她入骨。
她磨爛雙手,替他搶下先進名額,他當眾把獎狀砸回去:
“少拿你的東西惡心我。”
他高燒,她冒雨送藥,他隔著門隻回了一個字:
“滾。”
可後來,她受傷時,他開始皺眉。
她餓著肚子替他值夜,他嘴上罵她犯賤,卻把自己的飯盒留在她窗前。
勞動競賽那天,她掌心裂開,他攥住她的手,第一次沒推開她。
他用手帕替趙淼淼包紮。
可那手帕上,還繡著我和他的名字。
我站在終點,手裏捏著第一名的紅旗,忽然不知道自己這八場贏了什麼。
直到第九場,趙淼淼從拖拉機上摔下來。
陳向北第一次失控,抱著她衝進衛生所,把我們的訂婚宴忘得幹幹淨淨。
第二天,她紅著眼問我:
“還比嗎?”
陳向北替我回答:
“當然。她最怕輸給你,跑到天邊也會回來。”
趙淼淼盯著我手裏摘下的那朵訂婚紅花,臉色卻忽然變了。
隻有她明白,我愛爭,卻不愛搶。
一旦東西有了主,哪怕送過來,我也不會再碰。
*
散席後,大隊長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張蓋了紅章的通知,壓低聲音。
“林紅英,你的回城申請批下來了。”
那張薄紙,我等了兩年。
以前我想帶陳向北一起走。
我連城裏的住處都托人問好了,隻等結婚申請批下來,就把他的戶口一起辦過去。
如今通知攥在手裏,我隻問了一句:
“最早哪天能走?”
“三天後。”
我簽了字,把通知折進衣服最裏層。
推門出去時,陳向北正抱著趙淼淼從衛生所出來。
她腳踝裹著紗布,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
見我出來,趙淼淼要往下掙。
“向北,你放我下來,紅英看見該難受了。”
陳向北沒鬆手。
“她沒那麼小氣。”
六年前,他背著扭傷腳的我走了十幾裏雪地。
那時他每走一步都問我疼不疼。
現在他從我身邊經過,隻丟下一句:
“婚宴改到下個月。淼淼為了我傷成這樣,現在辦不合適。”
我摸到懷裏的回城通知。
“下個月,我不在這兒了。”
他停了一下,又像聽見一句賭氣話。
“紅英,賭氣也別說這種話。”
“這次是我欠你,婚期往後挪,不是不要你。”
他說得篤定。
仿佛我等了他六年,餘下的日子也隻能接著等。
趙淼淼伏在他肩頭,回頭看我。
她看見我按在衣襟上的手,臉色一點點白了。
陳向北卻抱著她走遠了。
“她跑不了。”
“等你傷好,我再去哄她。”
我聽著那句哄,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在雪地裏背我回家,說這輩子隻哄我一個。
紙還在懷裏發硬。
我沒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