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把院角兩壇桂花釀都挖了出來。
一壇送周嬸,一壇放進行李。別的東西原就沒什麼好帶的。
我盤完賬,越算越舒坦。田租夠我天天加肉,鋪契也隻認我這個東家。
這回我總算有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家。
周嬸拿著贖身文書,不安地問我:“姑娘,咱們真走?侯爺知道了怎麼辦?”
“他不是讓我讓地方嗎?我再不走,倒顯得不懂事。”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砰砰的響聲。
我推門出去,看見幾個木匠圍著院角的小灶,掄著鐵錘往下砸。
第一下砸塌了灶台,第二下敲碎了旁邊擋風的青磚。
有人嫌灶裏積灰臟,還把我曬在牆邊的一把幹辣椒踢進了泥水裏。
周嬸衝上去護鍋,差點讓落下的磚頭砸中腳。
我趕緊把她拉遠,手心卻抖得厲害。
這不是因為泥灶值錢,它從來不值幾個錢。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攔住他們問:“誰讓你們拆的?”
領頭的匠人陪笑:“葉姑娘要在這兒建賞花台,侯爺親口準了。說這灶又舊又醜,拆了幹淨。”
我看著落滿灰的地磚,心裏忽然空了一下。
沈硯行把我帶回來那晚,我偷吃廚房剩飯,被凍得直打哆嗦。
他將外袍披到我肩上,第二天親手壘了這個灶,還笑我小饞貓。
為了讓我夜裏隨時能開火,他甚至叫人在牆邊鑿了排煙口。
如今牆上那道排煙口還在,灶卻已經砸成了一堆碎磚。
葉清妍聽見動靜出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姐姐不會心疼吧?不過是個泥灶,等我住進來,自然不能像鄉下似的煙熏火燎。”
我沒理她,隻彎腰撿起那把沾泥的幹辣椒。
沈硯行恰好從月洞門進來,見我蹲著,語氣已經帶了不耐煩。
“昨晚不是給你遞話了?你還想鬧到什麼時候?”
我站起身,問他:“這個灶,也是你讓拆的?”
“清妍聞不得油煙,你別為一口吃的鬧。”
他伸手攬住葉清妍,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等婚事辦完,我再給你尋個清淨地方。你聽話,少不了你的吃穿。”
原來他一直覺得,隻要給我一口飯,我就舍不得走。
可我已經攢夠自己吃飯的錢了。
我沒爭辯,轉身取來鑰匙和賬冊,放在管家手裏。
沈硯行看著我空空的手,似乎終於有些不悅。
“連鑰匙都交了?滿穗,你這是在跟我賭氣?”
“侯爺多慮了,我是真心祝您和葉姑娘百年好合。”
他聽得舒坦,抬手讓管家給我加二十兩月銀,仍舊沒有問我要搬去哪裏。
那二十兩月銀,我一文也沒打算再領,隻向他行了最後一禮。
走出別院時,周嬸已經雇好車,正抱著兩壇桂花釀在門外等我。
我上車前,又看了一眼那棵開花的桂樹。
它每年都開,往後不歸我看了,也沒什麼可惜。
周嬸替我掩好車簾:“姑娘,咱們這回去哪兒?”
我摸著袖中蓋好紅印的鋪契,笑著答:“去江南,開咱們自己的麵館。”
車夫一揚鞭,馬車剛轉過巷口,身後忽然追來侯府的小廝。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衝著車廂大喊:“薑姑娘!侯爺說,您這是離了他就活不下去,別犯傻!”
我沒掀簾,車夫徑直趕往碼頭。
我剛扶著周嬸下車,侯府管家便帶人攔住了船板。
“薑姑娘,侯爺說了,若是鬧脾氣,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他頓了頓,又故意提高聲音:“若真要走,過去六年賞您的金釵、玉鐲、綾羅,須一件不少地退回來。”
周嬸嚇得抓緊了我,我卻差點笑出了聲。
要我還原物,真是難辦。
那些東西,早讓我換成了江南三十畝水田,和一間帶灶台的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