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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把院角兩壇桂花釀都挖了出來。

一壇送周嬸,一壇放進行李。別的東西原就沒什麼好帶的。

我盤完賬,越算越舒坦。田租夠我天天加肉,鋪契也隻認我這個東家。

這回我總算有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家。

周嬸拿著贖身文書,不安地問我:“姑娘,咱們真走?侯爺知道了怎麼辦?”

“他不是讓我讓地方嗎?我再不走,倒顯得不懂事。”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砰砰的響聲。

我推門出去,看見幾個木匠圍著院角的小灶,掄著鐵錘往下砸。

第一下砸塌了灶台,第二下敲碎了旁邊擋風的青磚。

有人嫌灶裏積灰臟,還把我曬在牆邊的一把幹辣椒踢進了泥水裏。

周嬸衝上去護鍋,差點讓落下的磚頭砸中腳。

我趕緊把她拉遠,手心卻抖得厲害。

這不是因為泥灶值錢,它從來不值幾個錢。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攔住他們問:“誰讓你們拆的?”

領頭的匠人陪笑:“葉姑娘要在這兒建賞花台,侯爺親口準了。說這灶又舊又醜,拆了幹淨。”

我看著落滿灰的地磚,心裏忽然空了一下。

沈硯行把我帶回來那晚,我偷吃廚房剩飯,被凍得直打哆嗦。

他將外袍披到我肩上,第二天親手壘了這個灶,還笑我小饞貓。

為了讓我夜裏隨時能開火,他甚至叫人在牆邊鑿了排煙口。

如今牆上那道排煙口還在,灶卻已經砸成了一堆碎磚。

葉清妍聽見動靜出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姐姐不會心疼吧?不過是個泥灶,等我住進來,自然不能像鄉下似的煙熏火燎。”

我沒理她,隻彎腰撿起那把沾泥的幹辣椒。

沈硯行恰好從月洞門進來,見我蹲著,語氣已經帶了不耐煩。

“昨晚不是給你遞話了?你還想鬧到什麼時候?”

我站起身,問他:“這個灶,也是你讓拆的?”

“清妍聞不得油煙,你別為一口吃的鬧。”

他伸手攬住葉清妍,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等婚事辦完,我再給你尋個清淨地方。你聽話,少不了你的吃穿。”

原來他一直覺得,隻要給我一口飯,我就舍不得走。

可我已經攢夠自己吃飯的錢了。

我沒爭辯,轉身取來鑰匙和賬冊,放在管家手裏。

沈硯行看著我空空的手,似乎終於有些不悅。

“連鑰匙都交了?滿穗,你這是在跟我賭氣?”

“侯爺多慮了,我是真心祝您和葉姑娘百年好合。”

他聽得舒坦,抬手讓管家給我加二十兩月銀,仍舊沒有問我要搬去哪裏。

那二十兩月銀,我一文也沒打算再領,隻向他行了最後一禮。

走出別院時,周嬸已經雇好車,正抱著兩壇桂花釀在門外等我。

我上車前,又看了一眼那棵開花的桂樹。

它每年都開,往後不歸我看了,也沒什麼可惜。

周嬸替我掩好車簾:“姑娘,咱們這回去哪兒?”

我摸著袖中蓋好紅印的鋪契,笑著答:“去江南,開咱們自己的麵館。”

車夫一揚鞭,馬車剛轉過巷口,身後忽然追來侯府的小廝。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衝著車廂大喊:“薑姑娘!侯爺說,您這是離了他就活不下去,別犯傻!”

我沒掀簾,車夫徑直趕往碼頭。

我剛扶著周嬸下車,侯府管家便帶人攔住了船板。

“薑姑娘,侯爺說了,若是鬧脾氣,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他頓了頓,又故意提高聲音:“若真要走,過去六年賞您的金釵、玉鐲、綾羅,須一件不少地退回來。”

周嬸嚇得抓緊了我,我卻差點笑出了聲。

要我還原物,真是難辦。

那些東西,早讓我換成了江南三十畝水田,和一間帶灶台的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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