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八號夜裏,等朵朵睡了,我把表格遞給女兒。
“小婷,你哥不簽,你幫媽簽個字吧。”
女兒沒接,眼圈倒先紅了:
“媽,你這不是要我命嗎?婆婆還在這兒住著呢。”
“卡在我哥手裏,出了事全賴我,我得問問他。”
她拿著手機去了陽台,推拉門留了條縫。
“哥,媽要去養老院,你知道吧?”
兒子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還帶著點笑:
“知道,鬧呢。簽了字,她那三千一就得交給人家。”
“可不是,她在咱倆家輪著,還能做個飯接個孩子。”
“放心,媽那人我知道,嘴上說說,她舍得樂樂?”
女兒頓了頓,又問:
“那今年的三十一號,你接?”
“一天的事,往年她不都自己找地方對付了。”
女兒在那頭笑了一聲,說也是。
“那下個月你先接,我婆婆還沒走。”
“行,正好樂樂開學,缺個人送。”
我坐在沙發上,表格的邊角被我攥成了一團。
我在公交站坐到天亮的那些三十一號,他們都知道。
去年那天下著凍雨,我在站台的棚子底下縮了一宿。
第二天進門,兒子還問我,媽,你臉咋凍成這樣了。
女兒推門回來,拍了拍我的手背:
“媽,哥說再商量商量,你別急,啊?”
我看著她紅紅的眼圈,說了聲好。
那一宿,我把編織袋從樓道拎了進來,
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疊到天亮。
天一亮,我拆開編織袋的夾層,取出那隻金鐲子。
金店的小姑娘拿在手裏掂了掂:
“大娘,這鐲子戴好些年了吧?”
我說三十八年。她稱完,說一共三萬八千四。
老伴說的萬一,到底還是來了。
我揣著錢去了養老院,交清了一年的費用。
院長問家屬怎麼沒來,我說孩子們忙。
她把筆遞給我,緊急聯係人那一欄,我空著沒填。
她又問,往後過年過節,孩子們來接嗎?我說不用了。
又去銀行把退休金卡掛失補辦,櫃員問舊卡在誰那兒。
我說在我兒子那兒,他說幫我存著。
三十一號早上,女兒往我脖子上圍了條新圍巾:
“媽,今天你上哥那兒過,婆婆說一天都擠不下。”
圍巾的吊牌還沒剪,超市打折的,二十九塊九。
沒過十分鐘,兒子的電話也來了:
“媽,今天你在小婷那兒待著,我這邊親家又來了。”
我對著兩邊,都說了好。
兒子買的那兩盒降壓藥,我擱在了女兒家的鞋櫃上。
然後拎著編織袋,坐上了去養老院的公交。
車路過那個站台,鐵椅子上落了厚厚一層雪。
屋子朝南,暖氣很足,護工在門牌上寫下我的名字。
我把四季衣裳掛進衣櫃,掛完了,櫃子還空著一半。
老伴的相框擺上了床頭,這回,沒人嫌他瘮得慌。
隔壁的老姐姐探進頭來:
“晚上一塊兒看電視啊,聲兒開大點!”
夜裏十點,家庭群突然響個不停。
【媽,你卡怎麼掛失了?樂樂補課費交不上!】
【媽你在哥那兒吧?哥說卡刷不了?】
【她不是在你那兒嗎?】
【我早上就讓她去你那兒了啊!】
【你怎麼看的媽?】
【我看?今天三十一,又不歸我!】
女婿也冒了出來:【打電話也不接,不會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鬧脾氣呢。】
【明天一號樂樂開學,她準來。】
群裏安靜了很久,兒子才又發來一句:
【媽,你到底在哪?】
往年的三十一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