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號一早,我坐在編織袋上,從八點等到十點。
兒媳在屋裏打電話訂菜,隔一會兒就探出頭來看看。
“媽,你還沒走呢?我爸媽下午就到了。”
女兒說好來接我的,電話打過去,那頭嘩嘩放著水。
“媽,你自己打個車吧,朵朵奶奶剛到,我走不開。”
女兒家門一開,女婿先彎腰拎起我的編織袋,
放到了門外的樓道裏。
“媽,這袋子擱外頭吧,屋裏剛消過毒。”
往年下半月我住的那間小 屋
鋪上了女婿他媽帶來的新被褥。
女婿他媽坐在床沿上衝我笑:
“這屋朝陽,睡著真舒坦。”
女兒把客廳沙發收拾出來,拍了拍靠墊:
“媽,你將就半個月,婆婆腰不好,睡不了沙發。”
我的腰也不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女婿他媽揉著腰,又補了一句:
“親家,明早熬點小米粥,我胃不好。”
晚上我去衛生間洗衣服,女兒遞來一個塑料盆。
“媽,你的衣服擱盆裏搓吧,洗衣機婆婆剛用過。”
我蹲在衛生間搓到十一點,手泡得發白,
那件紅毛衣領子上的粉底,怎麼也搓不掉。
半夜我頭暈得厲害,藥在編織袋裏,袋子在樓道。
我摸黑開了門,蹲在樓道裏翻了半天,
找出藥瓶,就著樓道的冷風,幹咽了兩片。
起身時,身後的防盜門哢噠一聲,自己帶上了。
我穿著秋衣站在門外,不敢使勁敲,怕吵醒親家。
敲了好一陣,女婿才趿著拖鞋來開門。
“媽,大半夜的,您這是折騰啥呢?”
第二天一早,女兒端著粥碗過來,壓著聲音說:
“媽,昨晚你開門了吧?婆婆一宿沒睡好。”
我說知道了,轉身進廚房,給她婆婆熬上了小米粥。
十九號,我坐了四站公交,回了趟兒子家。
兒媳開門,從鞋櫃上的盒子裏抽了一副藍鞋套:
“媽,套上吧,地我剛拖的。”
上半個月,這屋的地都是我跪著擦的。
陽台上,我那張折疊床收起來靠在牆角,
上頭搭著親家公的秋褲。
客廳新掛了一張全家福,親家兩口子坐在正當中。
我在照片底下站了一會兒,裏頭沒有我,也沒有老伴。
兒子在書房陪樂樂寫作業,
我把養老院的表格攤在餐桌上,叫他出來。
“小磊,你給媽簽個字,再把我那張卡拿給我。”
他拿起表格掃了一眼,臉立馬拉了下來。
“媽,你這不是給我上眼藥嗎?”
“親媽送進養老院,街坊不得戳我脊梁骨?”
“那種地方,都是沒兒沒女的才去。”
“你去了,讓人笑話的是我!”
“再說卡裏也沒剩幾個錢了,樂樂補課,交水電。”
“你住這兒,不也得吃喝?”
兒媳在廚房門口搭腔:
“就是,樂樂中考,你走了誰做飯?”
他把表格推回來,從抽屜裏拿出兩盒降壓藥。
“你的藥我早買好了,別瞎折騰。”
是我兩年前就停了的那種,吃了老咳嗽。
“真要簽,找小婷去,閨女比兒子貼心。”
我把藥揣進兜裏,表格折好,說了句你說得對。
走到門口,兒媳在後頭喊:
“媽,鞋套扔門口桶裏,別踩臟了電梯。”
我彎腰扯下鞋套,才看見盒子上貼著兩個字: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