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罪書送出去不過兩個時辰,便傳遍了京城。
所有人都說我惱羞成怒,雇人撕扯昭華的衣裙。
先前還有人爭論春宮圖上的女子究竟是誰。
如今在他們眼中,我已成了一個私德敗壞、心思狠毒的妒婦。
傍晚時,沈家管事冒雨趕到謝府。
他渾身濕透,跪在我麵前泣不成聲。
“大小姐,老夫人快不行了。”
“她一直念著您的名字,隻想臨終前再見您一麵。”
我腦中轟的一聲。
午後母親還派人傳話,說她隻是一時著急,讓我不必擔心。
不過幾個時辰,怎麼會突然彌留?
管事哭著告訴我,母親看見了那封認罪書。
她不肯相信我會做出這種事,與登門辱罵的族親爭辯,當場咳出一大口血。
我來不及收拾東西,抓起鬥篷便往外走。
剛走出客院,昭華便帶著宮女迎麵而來。
她讓宮女退下,紅著眼向我賠罪。
“表嫂,我知道街上的事不是你做的。”
“可我實在太害怕了,隻能讓表哥替我作主。”
“你放心,等我出嫁之後,我一定親自替你澄清。”
我繞過她,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昭華卻猛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甩開她的手,她便順勢向後倒去。
台階不過三層,她卻像受了極重的推搡,額頭撞上石沿,瞬間流出鮮血。
宮女的尖叫聲響徹庭院。
謝懷瑾大步趕來,一把將她抱進懷中。
昭華緊閉雙眼,臉色慘白。
那名宮女跪在地上,指著我哭喊。
“是夫人推了郡主!”
“郡主隻是想替夫人澄清,夫人卻罵她不知廉恥,還要毀了她的臉!”
謝懷瑾抬頭看向我,眼中的失望幾乎要將我釘死。
“沈知微,你鬧夠了沒有?”
我已經沒有力氣解釋。
“我母親病危,我要回沈家。”
“其他的事,等我見過母親再說。”
我轉身往外走。
謝懷瑾卻厲聲命令親兵關閉府門。
沉重的朱門在我眼前合攏。
我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要攔我?”
“昭華傷勢未明,你不能走。”
“若她真因你毀了容,你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我看了一眼昭華額角的傷口。
不過擦破了一層皮,連血都已經止住。
可謝懷瑾不肯讓太醫挪動她,竟命人征用我備好的馬車,進宮請禦醫。
我跪在雨中,第一次放下所有尊嚴求他。
“謝懷瑾,我母親快死了。”
“她隻想見我最後一麵。”
“你讓我回去,我回來以後,你要如何處置我都可以。”
謝懷瑾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可昭華在他懷中輕輕呻吟一聲,那點不忍便消失了。
“沈夫人昨夜尚能說話,想來還能再撐一撐。”
“昭華若因此毀容,她的一輩子便全毀了。”
謝懷瑾命人將我鎖進聽雨軒。
鳶兒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從床下取出一把舊鑰匙。
那是多年前府中失火,我命人留下的避難小門。
她替我打開門,哭著催我快走。
我冒著大雨一路跑回沈家。
繡鞋陷進泥裏,我索性赤著腳往前跑。
石子割破腳底,鮮血與雨水混在一起,我卻感覺不到疼。
等我推開沈家正堂的門,裏麵已經掛起了白幡。
母親安靜地躺在榻上,手中緊緊攥著我幼年戴過的長命鎖。
我跪在榻前,握住母親冰冷的手。
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應我。
正堂外忽然傳來哭聲。
幾個已經出嫁的沈家女眷,又被婆家送了回來。
她們的夫家說,我不僅是春宮圖上的蕩婦,還敢雇人當街羞辱郡主。
沈家的女兒血脈相連,誰知道是不是都一樣不知廉恥。
剛剛退婚的妹妹跪在靈前,哭得幾乎昏厥。
族中長輩也派人傳話,要父親將我這一房逐出宗族,否則整個沈氏都要被我拖累。
我看著滿堂白幡,終於明白。
隻要沈知微還活著,那些人就不會放過沈家。
我鬆開母親的手,緩緩站起身。
“父親。”
“讓沈知微死吧。”
父親愕然看向我。
我擦去臉上的眼淚,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隻有我死了,沈家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