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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帶走的東西很少。

父親留下的幾本殘譜，我這些年默寫的曲子，裝不滿一隻箱子。

裴照眠送來的綾羅、頭麵，我封進樟木箱，把鑰匙留在櫃角。

午後，裴照眠終於回來。

“宋家的賬核清了，戶部挑不出錯。”

他見我在窗前試琴，神色鬆快下來。

“昨夜委屈你了。新府邸已經在收拾，後院引溫泉水，東廂給你留作琴室。”

“以後隻彈給我聽，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沒有接話。

院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雜役送來一隻木匣，說是沈副使給北境樂教準備的防凍藥。

裴照眠先我一步接過。

匣中放著藥膏和沿途宿營細則，紙尾還有一句叮囑：風沙大，多備羊皮手套。

“沈歸鴻？”

他捏緊信紙：“他何時找過你？”

我伸手去拿：“公事。”

他避開我，直接把信扔進炭盆。

“北境是犯官家眷流放之處。他此時接近你，無非想拿你父親的案子做文章。”

“他沒有騙我。”

裴照眠攥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發疼，卻在看見我蹙眉時立刻鬆手，轉而護住我的右腕。

他轉身命令護衛鎖院。

沒有對牌，任何人不準出入。

仆役也被撤走，隻留下兩個做飯的啞婆子。

“裴照眠，你憑什麼關我？”

“等你消了這份心思，我自然開門。”

門扇合攏，銅鎖哢噠落下。

不到黃昏，鎖又開了。

裴照眠帶來幾名禦史台官員。

趙成遞了密折，參他以私權庇護官伎，多年不讓我登樂冊。

“他們要核驗你的籍貫和技藝。若罪名坐實，宋昭昭的良籍會被撤。”

他壓低聲音：“阿箏，隻彈一曲，應付過去便好。”

偏廳裏擺著一架硬木重弦箏。

李大人點了《破陣樂》。

我抬頭時，看見趙成穿著城門卒的褐衣，正站在角落裏衝我笑。

他守了兩年城門，如今終於找到了報複的法子。

這架琴用的是極粗的銅絲弦，繃得極緊，平日裏隻有武夫排演軍樂才用。

我右手搭上琴弦，第一聲撥出，指腹便破了皮。

血順著銅弦滑下去，滴在幹裂的桐木麵板上。

曲子彈到一半，密集的掃弦牽動了腕骨的舊傷，冷汗濕透後背。

十六歲那年我初學這首曲子，裴照眠整天守在我旁邊，拿細棉布一層層裹好我的手，心疼地說彈不動就不彈，凡事有他頂著。

我咬著牙停下半拍，回頭看著站在三步外的男人。

“大人，我的手疼，彈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上，腳已經向我邁了一步。

禦史卻在這時翻開彈劾奏折。

奏折下，壓著宋昭昭才拿到的除籍文書。

裴照眠停住了。

他閉了閉眼，聲音發顫：“阿箏，再撐半盞茶。”

“你有我，昭昭隻有這張紙了。”

我收回目光，右手用盡全身力氣，掃向第七根銅弦。

崩的一聲巨響，粗硬的銅弦猛然彈起，在掌心抽開一條深可見骨的血口子。

手腕深處傳出一記鈍響，整隻右手軟軟垂在琴案上，半點力氣也使不上了。

裴照眠掀翻案幾衝來，用外袍裹住我，將我抱去太醫署。

老醫官把銀針紮入十指，我沒有任何反應。

“舊疾複發，重弦震斷筋絡。”

“往後拿針、執箸都難，更別提撫琴。”

醫案攤在床頭，上麵按例寫著：官伎阿箏，年二十四。

後附教坊司籍冊核驗，四十七日後，年滿二十五。

裴照眠跪在病榻前，把我的右手貼在他臉頰上，眼淚一顆一顆滾在我手背上。

“阿箏，我會給你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治不好也沒關係，我養你一輩子。以後不彈了。”

天亮後，他抱著我上了馬車，把我送回了那個小院子。

門關上的時候，外麵依舊響起了掛鎖的聲音。

即便我廢了手，他仍不放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