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醫院住了兩天。
出院回半山別墅拿行李那天,客廳裏坐滿了人。
裴寂、裴夫人、家族首席律師,還有氣色紅潤的林野都在。
看見我額角貼著的紗布,裴寂愣了一下,站起身:“怎麼真弄傷了?那晚宋醫生沒去給你處理?”
“沒來。”
我穿著寬鬆的長袖開衫,遮住了右手手腕厚重的固定支具,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裴寂眉頭一蹙,當場掏出手機撥通宋醫生的電話,按了免提。
宋醫生無奈的聲音傳出來:
“裴總,那晚我都快開到半山腰了,林特助用您的副號給我打電話,說您在遊艇喝多了胃疼,讓我立刻調頭去碼頭候著。”
“我在碼頭吹了一夜冷風,等天亮你們下船,林特助又說溫小姐早就睡下了,讓我不用再去打擾。”
客廳裏瞬間一靜。
林野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眼眶說紅就紅:
“裴總,我那晚看你喝了那麼多酒,實在太擔心你的身體了......嫂子平時那麼惜命,我哪知道她在家裏真會摔傷啊?”
裴寂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行了,下不為例。”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習慣性的理所當然:
“林野也是關心則亂。你既然能自己去醫院包紮,說明也沒傷到筋骨,怎麼不早點發消息告訴我一聲?”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連多呼吸一口這屋裏的空氣都嫌臟。
“溫小姐,既然回來了,就把正事辦了吧。”
主位上的裴夫人放下茶杯,示意律師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茶幾邊緣:
“林野雖然出身普通,但替阿寂擋過刀,商場上也幫得上忙,裴家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你跟在阿寂身邊六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個酒局都撐不起來。簽了這份居住權解除協議,拿五百萬青春補償費,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裴寂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擋在我麵前:“媽!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讓阿惜走了?”
他轉過身,一把死死攥住我的右手手腕,壓低聲音在我耳邊哄道:
“阿惜,我媽就是看林野立了功,想敲打敲打你。”
“你先順著她的意思把字簽了,等忙完這陣子的港口並購案,我就對外公布我們的婚訊,好不好?”
他的手掌用上了力氣,正好狠狠箍在我剛剛複位固定的骨折傷處。
堅硬的支具隔著衣袖死死壓迫著骨裂的地方,燙傷的水泡也被蹭破。
冷汗在一瞬間浸透了我的額角,指尖疼到劇烈痙攣。
可他離我這麼近,甚至沒有察覺我衣袖下腫脹的手腕和支具。
我忍著鑽心的劇痛,一點點把右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筆呢?”
裴寂一怔:“你真簽?”
“不簽留著過年嗎?”
我用左手拿起鋼筆,翻到最後一頁,沒看任何條款,利落地簽下“溫惜”二字。
裴夫人神色稍緩:“算你識相,五百萬明天打進你卡裏。”
“不用了。”
我從包裏摸出那串掛著平安扣的別墅鑰匙,連同茶幾底下那張六年未動過的副卡一起推過去:
“這六年裴寂打給我的生活費都在裏麵,密碼六個零,我一分沒花過。”
裴寂瞳孔驟然一縮,按住那張卡:“你沒動我的錢?那你這六年花什麼?”
“花我自己做精算的稿酬和父母留下的遺產。”
我收回手,語氣平靜無波:
“兩清了,省得以後還要算到我頭上。”
我轉身走到客房門口,用完好的左手拉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裴寂看著我單薄的背影,徹底慌了,伸手拽住我的衣袖,眼底泛起紅血絲:
“溫惜,你到底在鬧什麼?你連黑都怕,連切菜都要戴手套,離開我你能去哪兒?!”
林野也走過來挽住裴寂的胳膊,假惺惺地勸道:
“嫂子,外麵壞人那麼多,你這麼嬌氣,萬一遇到點危險連哭都沒地方哭,還是別跟裴總賭氣了。”
我看著他們緊挨在一起的身影,用力抽回衣袖,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
陽光落在肩頭,驅散了屋裏令人作嘔的寒意。
身後傳來林野小聲的詢問:“裴總,真不去追嗎?”
裴寂冷笑了一聲,聲音裏滿是篤定與傲慢:
“追什麼?”
“她那種貪生怕死的性子,在外麵打個雷都能嚇哭。等著吧,最多三天,她就得乖乖求著我接她回來。”
我走出院門,拉開車門坐進提前約好的送機專車後座。
車子平穩地駛離半山別墅,開往機場。
我拿出手機,平靜地拉黑了裴寂的所有聯係方式,隨後拔出電話卡,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身後的一切。
裴寂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我之所以那麼怕疼、那麼惜命,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走出了這座住了六年的防空洞,是因為我已經算清楚了——留下來,是真的會死的。
他更不會知道,等周叔打掃一樓儲物間時,他會看見那隻被掏空的保命藥箱、地板縫隙裏還沒擦淨的暗紅血跡,以及我留在客房床頭的那張——右手尺骨骨折、無家屬簽字的急診病曆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