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周年紀念日當天,港城刮起台風,暴雨傾盆。
我在客房裏安靜地收拾出兩隻行李箱。
裴寂送的鑽石胸針太紮手,高定禮服領口太緊勒脖子,我一樣沒要,隻裝了純棉家居服和幾本翻舊了的精算筆記。
晚上十點,林野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定位在維多利亞港的私人遊艇上,滿艙鋪著沒拔刺的紅玫瑰,裴寂穿著白襯衫,正低頭替她切生日蛋糕。
配文:【大難不死,必有偏愛。謝謝裴總替我補過的二十四歲生日。】
我關掉手機剛起身,前兩天過敏和受寒留下的腸胃應激突然爆發。
急性胃痙攣像一隻鐵手,瞬間死死擰住了五臟六腑。
別墅裏的保姆今天全被裴寂調去遊艇幫忙了,周叔也請假回了老家,偌大的屋子空無一人。
我疼得冷汗浸透衣背,扶著牆一步步往一樓儲物間挪。
那裏放著一隻加鎖的急救箱,貼著裴寂六年前親手寫的封條:
【阿惜保命專用,誰敢亂動直接開除。】
六年前冬天大雪封山,我半夜胃痙攣發作差點休克。
救護車上不來,裴寂隻穿了一件單薄毛衣,背著我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三公裏山路,雙手凍出滿手凍瘡。
從那以後,那個箱子裏常年備齊了特效止痛藥和解痙噴霧。
他說:“隻要這個箱子在,你就永遠不會再疼。”
窗外雷聲轟鳴,走廊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拖著割傷的小腿摸黑下樓,走到最後三級台階時,腳底突然踩到一灘林野走前打翻沒擦的護發精油。
腳下一滑,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重重砸在樓梯轉角的大理石地麵上!
右手手腕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緊接著,額角狠狠撞上沒有防撞條的金屬踢腳線,溫熱的鮮血瞬間糊住了左眼。
胃部的絞痛、手背燙傷撕裂的刺痛和手腕骨折的劇痛攪在一起,像海嘯般將我吞沒。
我在黑暗裏蜷縮了足足十分鐘,才用左手一點點爬到儲物間門口,扯開了那隻急救箱。
箱蓋彈開,裏麵空空如也。
連一粒止痛藥都沒有,隻有箱底貼著一張林野留下的便利貼:
【嫂子,我怕出海暈船胃疼,把藥全拿走備用啦。反正你在家那麼安全,肯定用不上~】
閃電劈亮半邊落地窗,慘白的光映在我滿是血汙的臉上。
我靠著冰冷的櫃門,左手死死摳著地板縫隙,撥通了裴寂的電話。
六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在深夜向他求救。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全是遊艇派對嘈雜的碰杯歡笑聲。
“裴寂......”
我咬得牙齒咯咯作響,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嘔血:
“我摔下樓了,手腕斷了,胃痙攣......藥箱被拿空了,我好疼,你回來救我......”
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林野柔弱的聲音:
“阿寂,是誰呀?外麵風浪好大,我頭又有點暈了......”
裴寂捂了捂話筒,語氣裏滿是微醺的敷衍:
“阿惜,台風天遊艇靠不了岸。你向來最怕疼,擦破點皮都能說成骨折,別自己嚇自己。”
“我這就給宋醫生打電話讓他上山看你,乖,喝點熱水忍一忍。”
電話掛斷,聽筒裏隻剩忙音。
我癱在冰冷的血泊裏,看著大門的方向,從深夜等到窗外暴雨停歇、天邊泛起魚肚白。
門鈴沒有響過一下。
我沒有再打第二通電話,人在疼到極致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
早上七點,買菜回來的周叔推開門,嚇得魂飛魄散,顫抖著叫來了救護車。
急診室裏,右手腕尺骨骨折複位,手背清創包紮,額角縫了四針。
護士拿著單子問我:“病人家屬呢?複位和縫合需要簽字。”
我躺在病床上,用完好的左手接過筆,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
“不用等了,我沒有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