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端著那碗湯,胃裏一陣翻湧。
這一回不用裝。
我捂著嘴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碗磕在台麵上,湯全潑進了水池。
江嶼白追進來拍我的背:“怎麼吐成這樣?”
【湯白熬了。】
這句漏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我撐著洗手台回頭,眼眶通紅:“一聞油味就想吐。”
他把我摟進懷裏:“明天讓阿姨換清淡的。”
【明天換個法子。】
我閉上眼,任他抱著。
他身上還是那股雪鬆味,我聞了五年,聞著它才睡得著。
五年來,我最貪的就是這個懷抱。
現在我隻想數清楚,它還要騙我幾次。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去了市一院。
周棠是我大學室友,在這兒做產科醫生。
她看著B超單鬆了口氣:“寶寶挺好,十周了,胎心很穩。”
她把單子遞給我,指著屏幕上那一小團:“喏,這是他的小腦袋。”
我盯著那團模糊的影子,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周棠又抬眼瞪我:“鼻子怎麼回事?你凝血本來就差,孕早期最怕見紅。”
我捏著單子,低聲說:“棠棠,要是哪天我來找你,能用你的手機幫我訂一張回南溪的車票嗎?”
周棠看了我很久,一個字都沒多問。
“好。”
出了診室,電梯停在九樓。
九樓是血液科。
一個穿病號服的女人走進來,很瘦,很白,戴著一頂米色毛線帽。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一下亮了:“你是溫黎吧?我是宋晚。”
她握住我的手,眼淚說來就來:“嶼白說你答應捐骨髓了,我一直想當麵謝謝你。”
答應。
那份同意書,我連見都沒見過。
她的心聲幹幹淨淨,一點都不藏:
【孩子居然還在。】
【嶼白這回辦事太磨蹭了。】
【沒關係,周三之前,總會沒的。】
電梯門再開,江嶼白站在外麵,手裏拎著一袋藥。
袋口露出一盒話梅。
我孕吐那幾天,求了他三回,他回回都說忘了買。
看見我,他臉色一變,心聲立刻換了台,響得震耳朵:
【老婆怎麼在這兒?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大步過來,先把我拉到身後,才對宋晚皺眉:“你怎麼亂跑。”
又低頭跟我解釋:“大學同學,病得重,我幫忙聯係醫生,順路送個藥。”
他跟我說過,那是早就斷幹淨的初戀。
今天,成了同學。
宋晚垂下眼:“溫小姐別誤會,我隻是太想活了。”
我抽回手,笑了笑:“宋小姐好好養病。”
江嶼白摟著我往外走,掌心一直在冒汗。
【她到底聽見了多少?】
上麵那層,第一次漏出了慌。
車停在家門口,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老婆,宋晚的事,我本來想過兩天再跟你商量。”
他眼眶發紅:“全國隻配上你一個,捐骨髓跟獻血差不多,養一個月就好。”
“那孩子呢?”
他喉結滾了一下:“孩子以後還會有,晚晚隻有這一次機會。”
同一句話,他在心裏說過一遍,現在當著我的麵又說了一遍。
連演都懶得換詞了。
夜裏,他從背後抱著我。
“周三我約了周院長,私立醫院,單間,全麻,睡一覺就好。”
我輕聲問:“要是我不想捐呢?”
他親我的耳朵:“那就不捐,你不願意的事,我從來不逼你。”
我盯著黑暗裏的窗簾,又往下聽了一層。
這一次,疼得我咬破了舌尖。
【她要是還拖,就讓麻醉師先推藥。】
【她凝血差,周院長說有風險......顧不上了,晚晚等不起。】
枕頭上洇開一片濕熱,分不清是血,還是眼淚。
他嘴上說從來不逼我。
心裏連我的命,都替我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