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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鎮一年一度繳納泉水使用費的日子。

我坐在泉眼邊，拿出筆登記。

陳叔笑著走過來。

“小林，今年民宿生意紅火，我家用水多，你給叔抹個零唄？”

我剛要答應，一隻手猛地拍落我手裏的筆。

是陳叔剛從城裏返鄉的兒子，陳嘉樂。

“爸，他憑啥要你交錢？”

陳叔連忙拉過他。

“你別胡鬧！這泉眼在林家院裏，我們用水就該給養護費。”

“院裏又怎麼樣？”

陳嘉樂轉頭看向圍過來的街坊，理直氣壯。

“泉水是山裏流出來的，屬於全鎮的公共資源！難不成泉眼在他家，就歸他一個人了？”

“如今全鎮人都靠這泉水做生意，他往這一坐就能年年收錢，這錢也太好掙了吧！”

有人開始附和。

“這話說得沒毛病，泉水本來就屬於全鎮人。”

“年年交錢，根本不合理，大家賺點錢多不容易啊！”

“小林也太自私了，虧我小時候還帶他回家吃飯。”

看著他們的嘴臉，誰能想到三年前這些人連飯都吃不起。

是我感念父母走後鄰裏照料，出錢清理養護這口泉眼，把一潭臟水養得清澈甘甜。

也是我打出長壽泉水的噱頭，引來無數遊客。

如今日子好了， 就想白嫖？

我拿出鑰匙丟在桌上，語氣平淡。

“行，以後我不管了，你們隨意。”

沒人知道，這泉水無法自然淨化，每月要花二十萬養護過濾。

......

筆被打飛出去，滾進草叢消失不見。

我抬頭，看見陳嘉樂站在麵前，手掌還懸在半空。

他穿了件城裏帶來的皮夾克，下巴抬得老高。

“我說了，這錢不交。”

陳叔臉色一變，伸手去拽他。

“你在幹什麼？小林在登記呢，你動手動腳像什麼話！”

陳嘉樂甩開他爸的手，嗓門拔得更高。

“爸，你就是太老實了，才被人騙了三年。”

“這泉眼裏的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是老天爺給全鎮人的，憑什麼他往這一坐，就能年年收錢？”

我沒動。

賬本全攤在石桌上，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每戶的名字和金額。

最多的一戶，一個月八十塊。

最少的，一個月才二十。

這點錢加起來，還不夠我每月往這口泉眼砸的零頭。

見我不說話，陳嘉樂更來勁了。

他轉過身，朝圍過來的街坊們張開手。

“大家都聽聽，一個月幾十塊是不多，可全鎮三十多戶加起來呢？”

“他一年從咱們手裏刮走多少錢啊！”

“這泉水又不是他造出來的，流到他家院子裏就成他的了？”

李嬸站在人群裏，手裏還拎著剛洗好的菜。

她沒說話，但也沒走。

她家的泉水豆腐，每天用的就是我泉眼裏流出來的水。

張大爺杵著拐杖，目光往地上看。

他家茶館的茶水，全是用這泉水泡出來的。

而此刻，他們一聲不吭。

任由陳嘉樂指著泉眼旁那套過濾設備大罵。

“就這幾根破管子，糊弄你們說是什麼精密過濾係統，其實就是智商稅！”

“我在城裏見過淨水器，最好的也就幾千塊，他拿這個唬人，就是為了讓你們乖乖交錢！”

有人開始點頭。

“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不對。”

“以前沒泉水的時候，大家也好好的，現在有了泉水反而要交錢？”

“林望人是不錯，可這錢收的確實沒道理。”

我彎腰撿起那支筆，在衣角擦了擦泥。

然後翻開賬本，指著上麵一行數字。

“陳嘉樂，你知道隔壁青石鎮的自來水多少錢一噸嗎？”

他不耐煩地擺手。

“我管它多少錢。”

我說下去。

“四塊八。”

“你們現在用的泉水，我一個月收你們家六十，算下來一噸不到三毛。”

“過濾係統每月要專業團隊上山檢修藥劑、濾芯、管道清洗，加起來總共二十萬。”

“這三年，你們交的錢總共不到五萬，剩下的全是我貼的。”

我把賬本推到他麵前。

“你可以翻，每一筆都在。”

陳嘉樂看都不看，一把將賬本撥到地上。

“誰知道你寫的是真是假？”

“你說花了多少就多少啊？發票呢？審計呢？”

他轉頭衝人群喊。

“大家千萬別被他這幾個數字唬住了，他要是真虧錢，早就不幹了，還能年年來收？”

“說白了，這就是黑心錢！”

人群裏響起更多附和。

我看向李嬸。

八年前的冬天，我爸媽剛走，家裏斷了糧，那時我才十五歲。

是她端著一碗熱粥站在我家門口，說，孩子你先吃著，嬸子明天再給你送。

我又看向張大爺。

高考結束那天，我發燒發到四十度。

是他背著我走了三裏山路，去鎮上衛生所。

回來的時候，他自己腿都軟了，還笑著說沒事，我一點都不重。

三年前泉水過濾幹淨後，他們兩家是第一批引進的。

而現在，李嬸低著頭往後縮了半步。

張大爺低頭看著自己的拐杖，默不作聲。

我收回視線。

心裏那點溫熱，一寸一寸涼下去。

我從口袋摸出一張白紙，鋪在石桌上。

“行。”

“既然大家都覺得我在敲詐，我也不勉強。”

“不願意交的，上來簽個字，按個手印。”

陳嘉樂第一個衝上來，抓起筆就簽。

緊接著是李嬸、張大爺。

一個接著一個。

隻有陳叔站在人群外，衝著他們吼了一嗓子。

“你們會後悔的！”

沒人理他。

陳嘉樂拍了拍他爸的肩膀，一臉輕鬆。

“爸，咱可是省了一筆錢。”

很快，簽完了。

全鎮三十六個商戶，名字都在上麵了。

我默默將紙收好，揣進口袋。

“以後你們要用泉水隨便，和我沒關係。”

我轉身往家走，身後傳來陣陣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