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夜,蕭璟來了。
他推開門時,帶來了一陣寒風。
見我蜷縮在榻上抖成一團,他立刻脫下狐裘將我摟進懷裏。
“怎麼冷成這樣?底下伺候的人都是死人嗎!”
他厲聲嗬斥著門外的奴才。
他的手掌貼著我冰涼的後頸,像過去三年裏無數次那樣,用自己的體溫來為我驅寒。
“阿寧,對不起,我來遲了。”
若是以前,我定會心疼地反過來安慰他。
可現在,他明知道拿走暖玉我會受什麼樣的苦,他甚至閉口不提將玉還我。
因為那塊玉,現在正安安穩穩地掛在沈紅纓的脖子上。
“蕭璟......”
我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
“你明日,就要成親了。”
蕭璟撫摸著我長發的手微微一頓。
他輕歎了一聲,將下巴抵在我的頸窩裏:
“阿寧,我今日來,是有件事想求你。”
堂堂齊國三皇子,竟然用到了“求”字。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譏諷,輕聲道:“殿下請講。”
“阿纓初到齊國,處處看我不順眼,明日大婚,她又拿兩國的規矩來壓我。她說......”
蕭璟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她說齊國既無誠意,這婚便不結了。”
“除非,讓你明日穿著青衣,去朱雀門前跪迎她的鸞轎,替她墊腳下轎。”
屋內死一般寂靜。
讓大楚的真公主,穿著卑賤的青衣,跪在萬千臣民麵前,去給她當人肉墊腳石。
這便是他蕭璟口口聲聲的愛。
我看著他這雙眼睛,忽然想生生挖出他的心,看看裏麵是不是黑透了。
“阿寧,我知道這委屈了你。”
他見我沉默,立刻收緊了手臂,眼眶微微泛紅。
“可父皇盯得緊,這門親事絕不能出岔子。你當是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將來,最後忍這一次,好不好?”
他描摹著我的眉眼,深情款款:
“明日一過,大局已定。我便立刻接你入府,給你名分。”
“以後,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真可笑啊。
“好。”
我扯起毫無血色的唇角,順從地點了點頭。
“隻要殿下能如願,阿寧什麼都肯做。”
蕭璟如釋重負,他猛地將我抱緊:
“阿寧,你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懂事的女子。”
是啊,懂事到,連命都可以不要了。
大婚當日,齊國都城飄起了鵝毛大雪。
十裏紅妝,鑼鼓喧天。
整個長街都被耀眼的紅綢覆滿。
我穿著單薄粗糙的青布衣衫,跪在朱雀門的玉階前。
我的膝蓋早已經失去了知覺,隻剩下錐心刺骨的疼。
遠遠地,大楚的送親隊伍到了。
簾子掀開,沈紅纓穿著那件我親手為她改好的九重鳳尾喜服看著我。
她緩緩伸出一隻腳。
我咬破了舌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將背脊俯得更低。
沈紅纓繡鞋踩在了我的肩胛骨上。
力道讓我本就孱弱的身子猛地一晃,肩骨幾乎被踩得錯位。
我額頭瞬間磕破,鮮血順著眉骨流進了眼睛裏,視線一片血紅。
沈紅纓借著我的身體穩穩落地,冷笑一聲:
“三殿下這心尖寵,骨頭倒是比我想象的還要軟。”
我沒有抬頭。
透過血霧,我看到蕭璟一身大紅喜服,就站在不遠處的石階上。
他閉了閉眼,別過頭去:
“能為王妃效勞,是她的福氣。吉時已到,阿纓,莫要誤了時辰。”
他就這樣牽著沈紅纓的手,踩著我灑在雪地裏的鮮血,一步步走向了太和殿。
大殿內暖香浮動,百官朝賀。
就在司儀高喊“一拜天地”時,沈紅纓卻突然拂開了蕭璟的手。
“且慢。”
沈紅纓轉過身。
“我大楚有個規矩,正妃過門,需得讓通房妾室手捧滾燙的長明燈,跪在碎瓷冰刃之上祈福,直至禮成。”
她挑起眉,笑容跋扈至極。
“這女人今日觸了我的眉頭,若不讓她來捧這盞燈,這天地,我不拜。”
滿座嘩然。
蕭璟轉過身,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的視線已經被血水和冷汗模糊,隻看到那抹刺眼的大紅喜服停在我麵前。
蕭璟蹲下身,端起一盞還在往外濺射熱油的青銅長明燈,遞到我麵前。
“阿寧,端著它。”
他眼眶通紅,聲音顫抖。
我沒有接。
我抬起頭,任由額頭的鮮血滴落在衣襟上:
“我不願意。”
蕭璟猛地一愣,似乎根本沒料到一向溫順怯懦的我會在這種時候忤逆他。
“阿寧!別鬧了!”
他壓低聲音。
“端穩它。隻要半個時辰就好!今日隻要禮成,我發誓,我把命都給你!”
“我不願意。”
我依然看著他,沒有半分退讓。
蕭璟眼底閃過一絲狠絕。
他一把死死掐住我的手腕,強行掰開我凍僵的手指,將那盞滾燙的青銅燈,硬生生塞進我的掌心!
滾燙的青銅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皮肉燒焦的味道刺鼻地散開。
我痛得渾身劇烈痙攣,本能地想要縮手。
“阿寧,別動!”
蕭璟死死按住我的手,親自押著我,逼迫我跪在了殿中央那鋪滿碎瓷片的蒲團上。
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倉皇起身背對著我,每一次彎腰都顯得無比僵硬。
可他終究還是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司儀的高唱聲再次響徹大殿。
半個時辰太久了,我連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就在司儀即將喊出“夫妻交拜”的那一瞬間。
突然一聲骨哨聲!
蕭璟猛地回過頭,將沈紅纓護在身後。
風雪彌漫中,他們皆著玄色重甲,胸前繡著大楚皇室獨有的金線騰龍。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那為首的黑甲死士統領,看都沒看一眼大楚那所謂的第一女將沈紅纓。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單膝跪下。
“臣等接長公主密令!救駕來遲!”
統領紅著眼眶:
“臣等,恭迎長公主殿下,回朝!”
蕭璟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長公主密令?”
他喃喃自語,臉色瞬間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