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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無歸人廊下無歸人
歐氣滿滿 著

2

後半夜下了一場急雨,天亮時泥水未幹。

我換上平日甚少穿的粗布行裝,牽了匹棗紅馬出了北城門,直奔後山野林。

昨夜我沒合過眼。

腦子裏亂成一團,隻想找些事情耗幹力氣。

密林深處有一隻傷了腿的花斑豹子。

從前遇上這種猛獸,根本不用我操心。

蕭絕會持重刀封住撲躍的去路,謝淮安在後排搭箭壓陣,陸修言則早早備下金創藥站在我身側。

眼下隻有我一個人。

長槍刺入豹子下顎的刹那,利爪也狠狠掀翻了我的肩甲。

尖銳的鉤爪直接扯破了我的右肩和小臂。

我仰麵摔進泥濘的落葉堆裏,衣衫被撕成爛條,扯下一塊布巾咬在嘴裏,單手把流血的傷口死死纏住。

殷紅的血很快滲透了粗布。

這片山頭歸九門禁軍管轄。

我躺在濕冷的泥地裏,任由草屑沾滿臉頰,沒有立刻掙紮著起來。

我心裏竟生出了可恥的竊喜。

我就是想看一看。

若是他們發現我不在屋裏,會不會擔心。

山穀裏除了幾聲受驚的鳥叫,靜得連水滴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任何人來。

我解開已經涼透的血布,把傷口重新收緊。

咬著牙拄著斷掉的木槍,一步一步挪下山坡。

轉過亂石灘,我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石台平地上,蕭絕、謝淮安和陸修言都在。

蘇清柔坐在幹淨的草墊上,懷裏抱著一隻剛采回來的竹簍。

蕭絕手裏握著一把短刃,正小心翼翼地把藥草的苦根削去;

謝淮安在旁邊照看著藥爐的火候;

陸修言則拿著一把幹淨的油紙傘,替蘇清柔擋著頭頂樹上落下的雨水。

蘇清柔接過藥碗,輕聲細語:“蕭世子快歇歇吧,這兩日你們為我小弟尋藥,覺都沒睡足。”

蕭絕擦去額上的細汗,笑了笑:“不過是跑幾趟山路,你小弟身子弱,拖不得。”

我靠在潮濕的石壁後,指骨按在粗糙的岩石上。

這片避風的平石台,從前是我的歇腳處。

他們會用厚厚的鹿皮鋪滿地麵,哪怕我嫌風吹亂了發絲,陸修言也會脫下外袍替我圍個密不透風。

如今,這一切都換了主客。

“從前真是不知輕重。”

蕭絕的聲音在空地上響起來。

他把削完藥材的短刀往木樁上一插,有些煩躁:“晚檸回回出門,哪怕被野草劃道印子,都要人抬著軟轎伺候半個月。那樣由著性子胡鬧的歲月,我早該看透了。還是清柔踏實,知曉民間生計。”

謝淮安往爐子裏添了塊柴火,應道:“金枝玉葉,哪懂得常人求生的艱辛。”

陸修言撐著傘站在那兒,神色如常,並沒有出聲反駁。

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耳邊。

我力竭難支,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栽倒,手裏的半截木槍砸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平地上的人立時握兵器看了過來。

我沒有躲,順著石壁慢慢直起身。

當我滿身泥濘、右肩鮮血淋漓出現在幾步之外時,三個人的臉色全都僵住了。

“晚檸?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淮安站起身,視線掠過我撕裂的袖子和外翻的皮肉,身子微微往後縮了一寸。

蘇清柔受了驚嚇似地抓緊了藥碗。

我看著他們,淚水終於沒能忍住,滾落在滿是泥灰的臉上。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挪上前,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蕭絕,淮安,修言......我往後不爭了。”

我把所有積攢了二十年的傲氣,親手踩進了泥塘裏。

這是我給自己最後的一點餘地。

我低低地求他們:“我以後不亂發脾氣了,擦傷了我也自己塗藥,再不勞煩你們跟著操心。我不鬧了,你們......別丟下我,好不好?”

蕭絕別過視線,臉色緊繃:“你少在清柔麵前做戲,平白惹人煩躁。”

謝淮安挪開目光,聲音有些低沉:“郡主,下山回府去吧。”

我立在陰冷的山風裏,右臂的血淌進靴筒,冷得刺骨。

就在我徹底絕望的那一瞬,陸修言忽然把手中的雨傘遞給了謝淮安,大步朝我走了過來。

他低下頭,歎了一口氣。

下一刻,陸修言伸出雙臂,將我整個人從泥地裏橫抱了起來。

他的衣袍帶著我極熟悉的熏香氣。

“我送你下山。”

陸修言低聲吐出這幾個字。

靠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我用盡全力揪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渾身的創口疼得鑽心。

可在那一刻,心底那截已經快要燃盡的死灰,竟然不可抑製地又泛起了一點亮光。

陸修言還願意管我。

他心裏,當真就一點也不念著從前的情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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