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開始練車後,家裏徹底亂了。
準確地說,是公公亂了。
他早上七點起床,站在廚房門口喊。
“早飯呢?”
沒人應。
婆婆六點半就去駕校了。
公公翻箱倒櫃,最後從冰箱裏找到一袋速凍餃子。
他不會煮。
給老公打電話。
老公迷迷糊糊接起:“爸,怎麼了?”
“餃子怎麼煮?”
“水開了下鍋。”
“水怎麼開?”
老公沉默了。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公公折騰了半小時,煮出一鍋麵片湯。
餃子全破了。
中午,他又打電話給婆婆。
“你什麼時候回來做飯?”
婆婆那邊風很大。
“我在練倒庫。”
“倒什麼庫?先回來做飯。”
“你點外賣。”
“我不會。”
“讓阿川教你。”
說完,婆婆掛了。
公公氣得在家裏摔杯子。
下午,我去駕校給婆婆送水。
遠遠就看見她坐在教練車裏,臉繃得很緊。
教練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何。
短發,嗓門大。
“鄭姐,方向盤別抱那麼死,你抱的是盤,不是你家老頭的脖子。”
婆婆被逗笑。
車頭歪了。
何教練一拍車門。
“笑可以,腳別抖。”
婆婆趕緊踩刹車。
我站在樹蔭下看了半天。
婆婆下車時,後背都濕透了。
我遞水過去:“媽,累嗎?”
她擰開瓶蓋,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累。”
“但痛快。”
何教練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閨女?”
我剛要解釋,婆婆先開口。
“嗯。”
我愣住。
婆婆也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兒媳婦,也是閨女。”
何教練笑:“挺好,能支持她就行。”
“你不知道,她剛開始連油門刹車都分不清,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婆婆瞪她:“你別在孩子麵前揭短。”
何教練把帽子往頭上一扣。
“這有什麼?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怕才要練,不練就永遠怕。”
這句話說完,婆婆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晚上,婆婆沒回家吃飯。
她和駕校幾個阿姨約著去吃米線。
公公打電話過去,沒人接。
打給我。
“悅寧,你媽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我說:“沒有。”
“她去哪兒了?”
“吃飯。”
“跟誰?”
“朋友。”
電話那頭炸了。
“她哪來的朋友?”
我看著窗外。
這話聽著真刺耳。
好像一個人結了婚,生了孩子,圍著鍋台轉了三十年,就不配有朋友。
公公還在嚷。
“你趕緊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一個老太婆晚上在外麵像什麼樣子?”
我說:“爸,您也經常打牌到半夜。”
“我能一樣嗎?我是男的。”
“男的晚上不會遇到鬼?”
他被我噎住。
老公坐在餐桌對麵,筷子停在半空。
我掛斷電話。
他看著我:“你現在對我爸說話越來越衝了。”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你爸說話好聽?”
“他就那個脾氣。”
我放下筷子。
“陳川,你能不能換句台詞?”
“每次都是他就那個脾氣。”
“怎麼,他是皇帝啊?全世界都得適應他?”
老公歎氣:“我不是替他說話。”
“你是。”
“我沒有。”
“你有。”
空氣安靜了。
老公低著頭扒飯。
過了會兒,他小聲說:“我就是覺得,我媽突然這樣,我有點不習慣。”
我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倒像句人話。
“那你慢慢習慣。”
手機響了。
是婆婆發來的照片。
照片裏,她和幾個阿姨坐在小店裏,每個人麵前一大碗米線。
婆婆笑得臉都紅了。
她還給我發語音。
“悅寧,何教練說我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她還說下周帶我們上路。”
我點開語音外放。
老公聽見婆婆的聲音,表情有點複雜。
我問他:“你有多久沒聽見媽這麼高興了?”
老公沒回答。
幾秒後,婆婆又發來一條。
“對了,你爸要是問我去哪兒了,你就說我死外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