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駕校的路上,婆婆一直看窗外。
許久,她才出聲。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學開車。”
“那時候廠裏有個女司機,短頭發,穿皮夾克,特別神氣。”
“我就想,要是我也會開車就好了。”
我笑:“後來呢?”
婆婆把臉轉向窗外。
“後來懷了阿川。”
阿川是我老公。
“你爸說女人學車沒用,反正家裏又沒車。”
“再後來,有車了,他說車貴,我開壞了賠不起。”
“再再後來,我年紀大了,他說我反應慢,學了也是馬路殺手。”
婆婆說完,自己笑了一聲。
“好像我這輩子做什麼都不合適。”
我握著方向盤,沒接話。
駕校大廳裏沒幾個人。
前台小姑娘聽見婆婆要報名,笑得很甜。
付報名費時。
婆婆搶著掏錢:“不行不行,媽有錢。”
我按住她的手。
“就當我投資。”
“等您拿到駕照,第一站帶我兜風。”
婆婆抿著嘴笑。
“行。”
回去的路上,老公打了十幾個電話。
我沒接。
到家時,公公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碗泡麵。
麵已經坨了。
他看見我們,張口就罵:“還知道回來?”
婆婆換鞋。
沒說話。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鄭蘭芝,你長本事了是吧?還敢讓兒媳婦給你花錢?”
“錢我會還。”
婆婆聲音平穩了點。
“不用你管。”
公公笑了。
“你還?你哪來的錢?你這輩子吃我的喝我的,現在裝什麼硬氣?”
婆婆抬起頭。
“我每個月退休金三千八。”
公公一噎。
他當然知道。
因為婆婆的退休金卡一直在他手裏。
老公趕緊出來打圓場。
“爸,媽,別吵了,不就是學個車嗎?”
公公扭頭罵他:“你懂個屁!”
“她學車是衝車去的嗎?她是心野了。”
婆婆的臉徹底冷下來。
她走進臥室。
沒一會兒,拿出一個舊布包。
“我的工資卡。”
公公皺眉:“什麼?”
“還給我。”
公公像聽見天大的笑話。
“鄭蘭芝,你要造反啊?”
婆婆伸出手。
“還給我。”
公公坐著沒動。
“我不給你能怎麼樣?”
婆婆看了他幾秒。
轉身拿起手機。
公公警覺:“你幹什麼?”
“報警。”
“你敢?”
婆婆撥號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敢報名。”
“就敢報警。”
公公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罵罵咧咧地起身,從電視櫃抽屜裏翻出一張銀行卡,甩到桌上。
“給給給。”
“幾千塊錢,看把你能的。”
婆婆拿起卡。
她低頭看了很久。
像看見的不是卡,是自己被捏在別人手裏的半輩子。
晚上我和老公回家。
車裏,老公一直沒說話。
快到小區門口時,他才開口。
“悅寧,你今天過了。”
我踩了刹車。
“哪兒過了?”
“我爸是脾氣不好,可他和我媽過了這麼多年,不也好好的?”
我轉頭看他。
“你管那叫好好的?”
老公煩躁地抓頭發。
“那不然呢?老一輩不都這樣嗎?”
我笑了。
“那你以後也想這樣?”
老公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半天沒憋出來一句。
我解開安全帶。
“陳川。”
“你要是覺得你爸沒錯,那我們倆也早點把話說開。”
老公臉都白了。
“老婆,你別動不動就提這個。”
我推門下車。
“我是認真的。”
他不作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