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漱玉是輕靈河的水鬼。
她無意中丟了一件棉衣給受凍的霍寒川,他便供奉了她九世。
他每一世的遺願都是:“你要能上岸陪著我就好了,我想帶你看看這世間的山水,嘗嘗我做的瓜果魚肉。”
執著又龐大的供奉和念力讓江漱玉成了河神,有了身體。
第十世,她甘願舍棄河神身份,陪霍寒川白手起家。
為了生下他們的女兒,她獻祭千年功德,一夜白發。
河伯說:“今日起,你會加倍衰老,唯有功德和念力才能續命,一燈續一年。”
霍寒川就無論刮風下雨,都要去為她點燈。
霍母更是每年提前一個月親自紮燈架、備燈油。
念念從小就會對著河燈喊媽媽平安。
可後來,他們接回了和霍寒川一塊被困在泥石流中七天七夜的洛卿卿。
霍母便把願望改成祝洛卿卿早日走出陰影;
霍父祝她有個美滿家庭;
念念願她雙腿不再疼。
最後就連霍寒川也撒謊騙江漱玉,為洛卿卿點了滿山脊的燈。
看著逐漸變得透明的手指,江漱玉啞聲,“霍寒川,我沒有下一年了。”
......
這一年點燈前,江漱玉特意提前七天叮囑霍寒川。
“阿川,今年你們至少要有一個人為我放燈,否則我......我會離開你們的。”
霍寒川失笑,“我知道,我們不是每年都為你點燈?還不相信我們?”
江漱玉抿唇沒說話。
點燈這天,她站在河邊。
家族群聊裏霍母拍了一桌的河燈照片發出來。
“阿玉,我們要出發了,大概半小時。”
五分鐘後霍父發了張路標照片,“在路上!”
又五分鐘念念發了捧著花燈的自拍,“媽媽我來嚕!”
路程過半,霍寒川也報了備。
江漱玉鬆了口氣,攏了攏衣服。
自從為了把霍寒川從泥石流裏救出來,她獻祭所有壽命換暴雨停歇,又挖了一天一夜把他拉出來後,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河水的涼氣讓她手腳發麻,風一吹骨頭縫裏像灌了冰碴子。
她等了好幾個幾分鐘,等到天徹底暗下來,河邊隻剩下她一個人。
他們依舊沒來。
甚至她發在家族群裏的滿屏消息,沒有一條回信。
他們突然消失了。
她給霍寒川打電話,無人接聽。
打念念的電話手表,還是冰冷的機械音。
霍父霍母的手機全部無人接聽。
他們從不會斷聯,肯定是出事了!
她開始害怕。
抖著手撥打10,可警察說不到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
她又問霍氏集團前台、霍寒川助理......
能問的都問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消息。
江漱玉腦海瞬間浮現鋪天蓋地的淤泥兜頭淹沒霍寒川的場景。
她心口一疼,顧不上其他,跪在河邊,咬破指尖,血滴進河裏。
河伯的聲音在她腦子裏炸開,“你瘋了!你本就剩一年壽命,還要血祭?”
江漱玉臉色慘白,“我家人失蹤了,他們不能有危險,給我定位!”
河伯怒斥,“瘋子!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沒出事,隻是不想回你消息?!”
“不可能!”她毫不猶豫。
血液流逝,她的五臟六腑好似被人攥著擰。
她搖搖欲墜。
河伯低咒一聲,“他們就在當年泥石流的地方!”
江漱玉跌跌撞撞往那邊跑,腿軟得不時踉蹌,摔了好幾跤,身上都是泥。
衝到地方時。
滿目昏黃的河燈刺痛了她的眼。
河燈擺了整片山脊,就像曾經點燃整片河麵一般。
霍母正往洛卿卿手裏塞暖水袋,霍父擺正河燈位置,念念趴在洛卿卿膝蓋上說:“洛姨你腿還疼不疼呀?”
霍寒川站在風口,替她擋風,嘴角帶著笑。
一切溫馨的不像話。
襯得跑掉一隻鞋,頭發淩亂的江漱玉像個笑話。
她恍然想起念念五歲那年,霍寒川點燈路上被泥石流淹沒了七天七夜。
被救出來後,他有了嚴重的後遺症:每天夜裏必須聽著和他一起被困的、洛卿卿的聲音才能睡著。
霍寒川百般愧疚和惡心。
他讓醫生給他做催眠、脫敏、電療,把自己折磨得晝夜難眠,幾次進急救。
江漱玉心疼他,他隻說:“阿玉,這是病,我能治好,我隻需要你。”
可半年過去,他瘦得隻能躺在床上,一粒米都咽不下。
江漱玉再也受不了,把洛卿卿接回了家。
那晚,霍寒川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霍父霍母跪在她跟前,涕泗橫流。
“阿玉,是霍家對不住你,你放心,我們一定看好阿川,絕對不讓他有任何越距的行為!”
“以後你就是霍家的恩人,我們的命都是你的!你想要多少盞燈我們就點多少!”
念念說:“媽媽是全世界最大方的人,念念最愛媽媽了!我要給媽媽點好多好多盞河燈!”
可那之後的第一年,霍母的河燈願望就從‘願阿玉身體康健’,變成了‘願卿卿早日走出七天陰影’。
第二年霍父願卿卿以後有個美滿的家庭。
第三年念念歪歪扭扭地寫:願洛姨晚上雙腿不要再疼。
江漱玉安慰自己,沒關係的,她還有霍寒川。
可現在,
她聽見洛卿卿問:“這片山脊畢竟是當年泥石流出事的地方,每年你們去點燈,阿玉姐都讓你們繞過這片路。”
“為了給我祈福祛邪,你們把給阿玉姐做的燈都擺在這,她會不會生氣啊?”
而霍寒川把洛卿卿的帽子戴好。
“阿玉一個健康的人,少一年河燈也沒關係,明年我再給她補更多的河燈就行。”
“倒是你,明天就要做雙腿的康複手術,把燈放在這才能驅除邪祟,保佑手術順利。”
“先不急著回她,她一向注重這項儀式,不騙她,她肯定要鬧,等燈燒完再去接她......”
後麵的話江漱玉聽不清了。
她渾身冷得像冰。
原來,他們一開始就沒想為她點燈。
他們合起夥來騙她。
屬於她的最後一盞燈也沒了。
河伯聲音再度響起。
“早勸過你了,你最多還剩一個月,時間一到,魂飛魄散。”
江漱玉喉間發苦,啞聲,“霍寒川,我沒有下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