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宋雲舟是朝中清流,為官清貧常以節儉自勉。
於是嫁給他這五年,我未曾添過一件新衣,連冬日的炭火也要算著斤兩用。
為了貼補家用,我重拾舊業,帶著帷帽給高門內眷做量體裁衣的私活。
今日,城南寸土寸金的沁水別苑請我上門量體。
夫人身披流光錦,打開妝匣挑揀著:
“掌櫃的看,配這顆東海明珠可好?”
匣子裏珠光寶氣,皆是千金難求的珍品。
我正拿著軟尺,門外忽傳來熟悉的溫和語調:
“你若喜歡,明日我再讓人去尋兩顆一般大的。”
宋雲舟挑簾而入,手裏捧著剛買的熱栗子。
看見戴著帷帽的我,他隨口問:
“新請的裁縫?手藝如何?”
我掃了眼他腰間那塊上好的羊脂玉。
那玉的成色,抵得上宋府五年的開銷。
看清我的臉後,他手裏的栗子瞬間落了一地。
夫人嗔怪他怎麼連個東西都拿不穩。
我收回軟尺,在冊子上記下尺寸,聲音平穩:
“夫人身段極好,配得上最昂貴的料子。”
“定金五十兩,七日後成衣便可送入府中。”
原來,清貧的隻是宋家主母。
他的富貴與偏愛,早已毫無保留地散在了別處。
......
柳凝霜聽了報價,輕笑出聲。
她倚向宋雲舟的手臂,聲音嬌柔。
“雲舟,這裁縫要價可真高。”
“不過我喜歡,你幫我付好不好?”
宋雲舟的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他看了一眼我戴著帷帽的臉,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個生麵孔。
他伸手摸向袖口。
“好,你喜歡的,多貴都值。”
他掏出一個繡著並蒂蓮的錢袋。
那個錢袋,是我上個月熬了兩個大夜給他繡的。
他當時說,同僚們的錢袋都很精致,他不好顯得太寒酸。
我信了。
現在,他從我親手繡的錢袋裏,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不用找了。”
“隻要衣服做得好,剩下的權當賞你。”
我垂著眼,伸手接過銀票。
“多謝公子。”
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了點刻意的沙啞。
宋雲舟沒有聽出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柳凝霜身上。
他剝開一顆熱栗子,細心地吹了吹,喂到柳凝霜嘴邊。
“剛出鍋的,小心燙。”
柳凝霜咬了一口,眉頭微蹙。
“這栗子不夠甜,我不愛吃。”
宋雲舟立刻將剩下的半顆扔進一旁的痰盂裏。
“那我明日去東街給你買李記的,他們家的最甜。”
我收好銀票,提起針線籃子,轉身往外走。
“夫人,我先告辭了。”
柳凝霜靠在宋雲舟懷裏,懶懶地應了一聲。
“去吧,記得仔細些,料子可是蜀中快馬送來的。”
我沒有回頭,跨出門檻。
身後的屋子裏,傳來宋雲舟溫和的笑聲。
“一件衣服罷了,壞了我再給你買新的。”
走出沁水別苑,秋風吹得人骨頭發涼。
我摸了摸懷裏那張一百兩的銀票。
這錢若是放在宋府,夠我們一整個冬天的花銷。
五年前的冬天,比現在更冷。
宋雲舟當時還在備考,連買宣紙的錢都沒有。
我在冰水裏給人洗衣服,手背上全是凍瘡。
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血。
我把攢下的幾十個銅板交給他時,他握著我的手紅了眼眶。
“綰音,等我金榜題名,一定讓你穿上最暖和的狐裘。”
“絕不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後來他確實考上了,進了翰林院,成了人人稱頌的清流。
可家裏的日子,卻越來越緊巴。
他說官場應酬多,處處要打點。
他說我們沒有根基,隻能靠節儉度日。
連我冬日裏想多買兩斤銀絲炭,他都會皺眉。
“綰音,忍忍吧,等熬過這幾年就好了。”
原來,他不是沒有錢。
他隻是把錢全都變成了沁水別苑裏的東海明珠和流光錦。
晚上,宋雲舟戌時才回府。
我正坐在昏暗的油燈下補一件舊衣。
他推門進來,帶入一陣冷風。
“綰音,我回來了。”
他走到桌邊,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今日同僚請客,在迎春樓吃的。”
“我看這道荷花酥不錯,特意讓他們包了一份帶給你嘗嘗。”
我放下手裏的針線,看了一眼那個油紙包。
紙麵上已經滲出了大片的油漬。
我打開一看,裏麵的糕點碎了一半。
那是沁水別苑東街上,最便宜的一家糕點鋪子賣的。
根本不是什麼迎春樓的荷花酥。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溫和清正的臉。
“你今日不用在衙門當值嗎?”
宋雲舟麵不改色,在一旁坐下。
“當值的,不過下午事情少,就和幾位大人去喝了杯茶。”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目光落在我正在補的舊衣上。
眉頭微微皺了皺。
“怎麼還在穿這件?袖口都磨破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家裏沒錢買新布,補補還能穿。”
宋雲舟歎了口氣,握住我的手。
“委屈你了。”
“最近上麵在嚴查官員作風,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鋪張浪費。”
“等過了這陣子,我發了歲俸,就給你扯兩尺好布。”
他滿眼的愧疚和心疼,演得毫無破綻。
如果不是今日在別苑見過他一擲千金的模樣。
我一定會被他這副樣子感動得掉眼淚。
我把手從他掌心裏抽了出來。
“我不委屈。”
“隻要你心裏有這個家,穿什麼都一樣。”
宋雲舟笑了笑,伸手想攬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綰音最識大體。”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今日接了個大活,有些累了,想早點歇息。”
宋雲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往常這個時候,我都會主動替他更衣,問他一天辛不辛苦。
“累了就早點睡吧。”
他收回手,站起身往淨室走。
“我去洗漱。”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將桌上的荷花酥連著油紙包,一起扔進了廢紙簍裏。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