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在鎮口的牌坊下等他們。
濃重的晨霧還沒散去。
裴祁淮一家三口,加上宋阿姨,準時出現在路口。
盛予微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挽著裴祁淮的手臂。
裴祁淮手裏提著兩個大保溫杯,另一隻手牽著歲歲。
如果不知道真相,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的神仙眷侶。
看到我,裴祁淮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把手從盛予微臂彎裏抽出來。
可盛予微卻抱得很緊,笑著朝我揮手。
“南初,早啊。”
昨晚她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
裴祁淮跟她解釋說,我叫薑南初,是他以前做慈善時幫扶過的對象。
我看著他們走近,平靜地點了點頭。
“早,今天想去哪裏看?”
宋阿姨拄著拐杖,笑眯眯地走上前來。
“南初啊,我們聽祁淮的,他說這裏有個老茶館特別有意思。”
“這孩子啊,就是孝順。”
“平時工作那麼忙,每年還非要擠出年假陪我來山裏避暑。”
“我都說了不用來,他非說山裏空氣好,對我的心臟病有好處。”
宋阿姨的語氣裏,滿滿都是對這個“女婿”的驕傲。
我腳步一停。
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住了一樣,連呼吸都覺得扯著疼。
每年擠出年假,陪她來山裏避暑?
半個月前,我媽查出腫瘤標誌物偏高,醫生建議立刻住院做全麵活檢。
我給裴祁淮打電話,求他回來幫忙拿個主意。
當時他在電話裏很不耐煩。
“南初,我在國外出差,每天連軸轉開會,哪有時間管這些?”
“你媽平時自己不肯體檢,現在有點小問題就大驚大怪。”
“你自己帶她去醫院就行了,別總拿這種小事來煩我。”
那個連我媽看病都嫌煩的人。
現在卻有大把的時間,陪著別人的媽媽在山裏看風景。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腥甜。
“是嗎,那他確實挺孝順的。”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裴祁淮走在後麵,臉色難看極了。
他一直盯著我的背影,似乎生怕我下一秒就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到了鎮子中心的一條老街,兩邊都是賣特產的小鋪子。
歲歲指著前麵的一個糕點攤,大聲喊道:
“爸爸,我想吃糕糕!”
裴祁淮立刻走過去,低頭看著攤位上的各種口味。
他幾乎沒有猶豫,指著最角落的一屜桂花雲片糕。
“老板,拿兩包這個。”
盛予微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糕點,有些奇怪。
“祁淮,歲歲不愛吃桂花的,他嫌那個味道太衝了。”
“你怎麼買這個?”
裴祁淮的手一僵,拿著紙袋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幾秒,才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看這顏色挺好看的,以為他會喜歡。”
“那......那我換一包棗泥的。”
我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桂花雲片糕。
那是以前我媽最喜歡吃的口味。
每次裴祁淮來我媽家,都會在樓下那家老字號買上兩包。
他其實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我媽的喜好,記得我的習慣。
隻是,這些記憶在他心裏,已經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慣性。
他把所有的耐心和愛,都給了眼前這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盛予微拿過棗泥糕,撕開喂給歲歲。
然後她轉過頭,順手把那包桂花糕遞給我。
“南初,你吃嗎?這包買都買了,別浪費。”
我看著那包散發著淡淡桂花香的糕點。
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
裴祁淮看著我手裏的糕點,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中午,我們在老街的一家飯館吃飯。
盛予微拿著菜單,點了一桌子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蝦。
全都是裴祁淮愛吃的。
她一邊給裴祁淮夾菜,一邊笑著對我說:
“南初,你別客氣,多吃點。”
“這家店是祁淮特意在網上查的攻略,他說這家口味最地道。”
“我跟你說,他這人就是細心。”
“上個月我們結婚紀念日,他出差回來,還特意給我帶了一個絕版的包。”
“我都不知道他怎麼買到的,簡直是驚喜。”
我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
絕版的包?
上個月,我們的三周年結婚紀念日。
裴祁淮連個電話都沒打給我。
事後我問起,他說在國外信號不好,忙忘了。
可是就在那幾天,我在他的信用卡賬單上,看到了一筆六萬多的消費記錄。
我以為那是他給自己買的應酬行頭。
原來,那是他給另一個女人的驚喜。
我慢慢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裴先生對太太真好。”我看著裴祁淮,聲音很輕。
裴祁淮剛夾起的一塊排骨,啪地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他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隻能慌亂地抽出紙巾擦拭桌子,聲音都有些發抖。
“吃飯吧,別說這些了,菜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