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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是一具木頭人偶。

木匠爺爺用金絲楠木為我刻骨,蜂蠟潤關節。

可木頭的心是冷的,想變成人,須有人每天握住我的手,為我真心祝禱。

養父程野、哥哥程鋒、青梅周念晚和女友盛南音,陪了我七年。

如今我的心臟已經會跳,隻差最後一層蠟。

程野卻帶回一個男孩,生意夥伴的遺孤,幼時被拐。

哥哥拍著他的肩膀落淚:

“他太可憐了,我們多陪陪他。”

第一天,哥哥握住他的手,真誠的祝願:

“願你以後被所有人疼愛。”

第二天,周念晚陪他拚航模,忘了為我祝禱。

我提醒她,她隻道:

“晚點補。”

此後,她們為了陪他,一個接一個忘了我。

我說自己正在變回木頭,她們卻笑我故弄玄虛。

盛南音最後停下。

我卷起袖口,腕上蜂蠟重新凝固,皮膚下木紋畢現:

“你看,我真的在變回去。”

她皺眉:

“別鬧,乖一點。”

男孩在她身後探頭:

“南音姐,你答應陪我放煙花的。”

她揉揉他的頭,繞過我走了。

胸腔裏哢的一聲,蠟,重新凍住了。

那一夜,窗外的煙花開了很久,

而我胸口的春天,卻再也沒有來。

......

“阿栩,別站在風口裝可憐了,過來幫慕白倒杯熱水。”

盛南音的聲音隔著冷空氣飄進我耳朵裏。

煙花剛剛放完。

她推開玄關的門,護著懷裏的溫慕白走進來,肩頭還落著幾片雪花。

哥哥程鋒和周念晚緊隨其後。

她們手裏提著給溫慕白買的糖炒栗子和烤紅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

那笑意在看到我時,卻很自然地收斂了幾分。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沒有動。

左腿的膝關節已經完全僵住了,蜂蠟在低溫下凝結成了硬塊。

我稍一用力,皮肉深處便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

“我倒不了水。”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逐漸失去血色的手指。

“我的手快不能打彎了。”

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程鋒把手裏的烤紅薯放在茶幾上,眉頭輕蹙。

“又開始了是不是?”

“慕白不過是讓南音陪他放了一場煙花,你至於從九點一直鬧到現在嗎?”

他走過來,熟練地用手背探了探溫慕白的臉頰。

“凍壞了吧?哥去給你拿毯子。”

溫慕白乖巧地搖頭,眼神怯生生地往我這邊瞟。

“鋒哥,我沒事的,你別因為我罵阿栩哥。”

“他可能真的是生病了,手不舒服。”

周念晚聞言,嗤笑了一聲。

她把脫下來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能生什麼病?”

“金絲楠木成精了,得了一種沒人哄就會變回原型的絕症唄。”

她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阿栩,木頭人偶這個梗你玩了三天了,還不膩嗎?”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七年前,是她第一個牽起我的手,對爺爺發誓說每天都會逗我開心。

現在,她隻覺得我在爭寵。

“我沒開玩笑,周念晚。”

我伸出右手,將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慘白的白熾燈下,原本細膩的肌膚正在一點點褪去血色。

手腕內側,隱隱透出幾縷深褐色的木紋。

“你們今天,沒有一個人握住我的手祝禱。”

我固執地舉著那隻手。

“就差這最後一層蠟了,爺爺說不能斷的。”

盛南音走過來,將溫慕白按在沙發上坐好。

她轉身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煩躁,卻還是耐著性子開了口。

“我們今天真的很累了,阿栩。”

“慕白第一次看這麼盛大的煙花,他以前被拐賣到山裏,過得很苦。”

“你作為家裏的一份子,就不能懂事一點,讓著他點嗎?”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到我麵前。

“這是回來路上順手給你買的草莓塔,你不是最愛吃嗎?”

“去把草莓塔吃了,今天的事就翻篇了。”

順手買的。

我盯著那個盒子,沒有接。

以前我哪怕隻是隨口提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她也會在淩晨驅車三十公裏去幫我排隊。

現在,她隻會用“順手”的東西來打發我。

“我不要草莓塔。”

我固執地重複著。

“我要你們的祝禱。一次就好,五分鐘就行。”

“盛南音,你握握我的手。”

我的胸腔裏開始泛起一陣熟悉的寒意。

那是木心失去溫度的前兆。

盛南音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視線,根本不願碰我伸過去的手。

溫慕白在此時適時地瑟縮了一下。

“南音姐,我害怕。”

他捂著胸口,眼眶泛紅。

“阿栩哥這樣逼你們,是不是因為我搶走了你們的時間?”

“要不我還是走吧,我不想做一個壞人。”

盛南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一把將那個小盒子重重地磕在玄關的櫃子上。

“你鬧夠了沒有,程栩!”

“慕白怕黑,晚上需要人陪。我們多照顧他一下怎麼了?”

“你非要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來恐嚇他嗎?”

程鋒也走過來,一把拉過溫慕白護在身後。

“阿栩,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明天你必須給慕白道歉。”

他們三個人圍在溫慕白身邊,像一座密不透風的牆。

我站在牆外,聽著自己胸腔裏傳來第二聲“哢”的脆響。

“我不會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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