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鎮守邊關二十年,待我始終如一。
每次凱旋,帶回的珍珠都先放進我的妝匣。
他不納妾,不狎妓,連旁人說我一句不是,他都不許。
可我知道,他在邊關另有一個妻子。
那女人替他生了兩個孩子,也陪他熬過最危險的那些年。
他每次說軍務繁忙,其實都是去見她。
我從未戳破。
甚至為他散盡嫁妝操持將軍府,
他母親病重時,也是我侍奉湯藥。
直到他中了毒箭,臨終前把爵位交給長子。
“她陪我出生入死,不容易。”
“爵位留給她的長子,他會照顧你們母子。”
“你享了這些年的尊榮,看在夫妻情分上,別與她計較。”
我看著他虛弱的模樣,失笑著問了一句:
“將軍,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你出征前,我非要你喝下的那碗送行酒?”
......
“夫人,將軍把那對母子接回來了,正在前院候著。”
丫鬟剪秋的聲音在發抖,端著銅盆的手也端不穩。
我坐在窗下的羅漢床上,手裏分揀著新送來的藥材。
“知道了。”
我把一株當歸放進藥碾子裏,握著銅軸慢慢碾碎。
裴玄錚中了一支毒箭,被人連夜從邊關抬回京城。
太醫來看過,說毒入肺腑,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向聖上複命,而是讓親信把一對母子從角門接進了府裏。
我去正院看他。
裴玄錚靠在迎枕上,臉色是一種灰敗的枯黃,眼窩深深陷了下去。
但他看著我的眼神透著一種異樣的溫和。
“驚微,你坐。”
他拍了拍床榻邊緣。
我沒過去,挑了一張紅木交椅坐下,理了理裙擺。
“匣子在桌上,你打開看看。”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極其虛弱。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一個紫檀木的妝匣。
打開,裏麵是滿滿一匣子東珠,顆顆圓潤,光澤細膩。
“這是我從邊關帶回來的,都是極品,留給你打首飾。”
他看著我,嘴角掛著笑。
我撚起一顆珍珠,放在指尖轉了轉。
“多謝將軍。”
“這二十年,你替我操持這個家,委屈你了。”
他歎了口氣,目光裏滿是深情。
我沒接話,把珍珠放回匣子,蓋上蓋子。
哢噠一聲,屋內安靜了下來。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他看著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端起旁邊的茶盞,撇了撇浮沫。
“你說。”
“我在邊關,有個女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我喝了一口茶,溫度剛好。
“她替我生了兩個兒子。”
我放下茶盞,看著水麵微微的波紋。
“大的叫景淵,今年十八了,小的叫景澈,十五歲。”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呢?”
他大概沒料到我這麼平靜,以為我會哭鬧,或者質問他二十年的深情怎麼全是假的。
但他沒有時間去探究我的反應了,他快死了。
“我的身體不行了。”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往外蹦。
“聖上開恩,允我將爵位傳給子嗣。”
“我想讓景淵襲爵。”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門簾被掀開了。
婆婆捏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走到我麵前,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動作也很輕柔。
“驚微啊,你是個識大體的孩子。”
婆婆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
我看著她,沒動。
“玄錚這輩子不容易,在刀口上舔血。”
“那對母子沒名沒分跟了他這麼多年,吃了不少苦。”
婆婆歎了口氣,眼眶泛紅。
“你就當是全了他的心願,別跟他們計較了,好不好?”
我把手從婆婆掌心裏抽出來。
不快,但很堅決。
“老夫人的意思是,讓我把正室嫡子的位子,讓給一個外室的兒子?”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麼能叫外室呢?玄錚說了,會抬她做平妻。”
平妻。
這二十年,他不納妾,不狎妓,是滿京城皆知的好男人。
現在他快死了,不僅要給人名分,還要拿走我在這府裏唯一的指望。
裴玄錚在床上咳了兩聲。
“驚微,你放心,就算景淵襲了爵,你依然是這府裏的主母。”
“景淵是個孝順孩子,他會把你當親生母親一樣侍奉。”
我站起身,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人既然都進府了,就先安頓在西跨院吧。”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裴玄錚鬆了一口氣,他以為我妥協了。
“驚微,你看在夫妻情分上,別與她計較。”
“好,我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