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十年,謝衡日日替我煎藥。
我病重時,他辭了外任,守京做閑官。
人人誇他情深。
我愧疚,將娘家藥行交他打理。
四年前表妹帶亡夫遺腹子投奔,我留她住下。
直到女醫診脈:
“你久服寒藥,傷了根本,少說三四年。”
當晚,謝衡進了隔壁小院。
我跟過去,聽見表妹問:
“還要讓她病多久?”
謝衡沒立刻答,過了半晌。
“藥行契書沒改完,等落到咱們兒子名下,就不用費事了。”
我隔著窗,看見他抱起一個孩子。
那孩子剛滿月時,我還抱過,誇他生得好。
當時謝衡站在旁邊笑。
“喜歡孩子,咱們以後也會有。”
原來他早就有孩子了。
表妹又問:
“那她若一直不好,外人會不會起疑?”
“她病得時好時壞,連門都不出,誰起疑?”
翌日他端藥來,我裝困擱下。
既然他等著我交契書,我便給他。
但父親留下的產業,憑什麼白送?
我讓老掌櫃帶來賬本和舊契。
他想讓兒子繼承萬貫家財,總得先替兒子簽點什麼。
......
“這便是嶽父留下的舊契和賬本?”
謝衡坐在床榻邊,目光落在周廷山捧來的紅木匣子上,手背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他極快地收斂了情緒,轉頭替我掖了掖錦被,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青楸,你身子正虛著,何必費神勞心去理會這些俗物?”
我靠在軟枕上,看著他那張清俊儒雅的麵龐。
這張臉曾在大雪中凍得烏青,隻為在父親門前求一個娶我的恩典。
如今他看著匣子裏的萬貫家財,眼中藏著掩飾不住的貪婪。
“父親生前將藥行交給我,如今我這破敗身子,實在有心無力。”
我咳了兩聲,順勢靠在他伸過來的手臂上。
“表妹寄人籬下,祈安又小,你總說要給他一個前程,這藥行,便算是給孩子的底氣吧。”
謝衡輕撫著我的後背,指腹溫熱。
“你就是心太善,菀之不過是個投奔咱們的苦命人,你竟願意拿嶽父的基業去貼補她的孩子。”
他歎了口氣,目光卻緊緊盯著那疊地契。
“隻是這契書轉到祈安名下,族中宗親怕是會有微詞。”
周廷山站在三步開外,雙手垂立,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暗芒。
“姑爺放心,東家早有安排。”
周廷山從袖中取出一份嶄新的宣紙,平鋪在桌麵上。
“東家說了,小公子畢竟不是晏家血脈。若要繼承藥行,需得姑爺作為擔保人,簽下這份額外的契結書。”
謝衡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什麼契結?”
“若日後姑爺行差踏錯,或小公子忤逆不孝,晏家總號及三十六處分號,悉數無償捐入晏氏族學,由族老代管。”
周廷山研了墨,將湖筆雙手遞到謝衡麵前。
“姑爺若是不願簽,老朽這便將舊契帶回錢莊封存。”
謝衡沒有接筆,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權衡其中的利弊。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秦菀之端著一隻青瓷藥碗,挑簾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羅裙,未施粉黛,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柔弱。
“姐姐今日氣色看著倒好些了。”
她將藥碗擱在床頭的小幾上,轉頭看向謝衡,柔聲道:
“表姐夫,姐姐也是為了祈安好,你便莫要再推辭了。左右咱們行得正坐得端,簽個字據又能如何?”
她笑得溫婉,看似在勸解,實則是在安撫謝衡。
隻要人在他們手裏,契書也落了名,以後的事,自然由著他們說了算。
謝衡看了她一眼,眸底的猶豫瞬間消散。
“菀之說得對,青楸待咱們這般好,我豈能拂了她的心意?”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筆蘸墨,沒有絲毫遲疑地在那份契結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周掌櫃,如今你可以放心把舊契交給我了吧?”
謝衡拿帕子擦淨指尖的朱砂,語氣裏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輕鬆。
周廷山查驗了字跡,恭敬地將紅木匣子推了過去。
“老朽告退,望姑爺好生打理晏家心血。”
房門開合,屋內隻剩下我們三人。
謝衡將匣子鎖進一旁的紅木箱籠裏,端起那碗冒著熱氣的褐色湯藥,坐回我身邊。
“來,青楸,該喝藥了。”
他拿起湯匙,輕輕吹去麵上的浮沫,送到我唇邊。
濃烈的苦澀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土腥味,那是絕子傷身的極寒之物。
十年來,他就是用這種無微不至的溫柔,一點點將我的生機熬幹。
“今日覺得口苦,想吃南街鋪子的蜜餞。”
我偏過頭,避開了那隻湯匙。
秦菀之立刻走上前,替我撫著胸口順氣,聲音輕柔如水:
“姐姐病著,藥冷了便失了藥效。蜜餞我這便派人去買,姐姐還是先喝藥吧。”
謝衡也跟著附和,語氣裏透著無奈的寵溺:
“聽話,良藥苦口。你這病拖了這麼久,不按時吃藥怎麼能行?”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模樣,心口泛起一陣荒涼的冷意。
十年前,我初次染上風寒。
謝衡整夜未眠,將藥碗捧在手心溫著,紅著眼眶哄我。
“青楸,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獨活。”
那時的他,連看我皺一下眉頭都會心疼半日。
如今,他眼睜睜看著我飲下毒藥,滿腦子想的,卻是那匣子裏的地契何時能徹底變現。
“好。”
我接過藥碗,當著他們的麵,仰頭飲盡。
謝衡如釋重負地笑了笑,拿過帕子替我擦拭嘴角。
“青楸,趁熱喝,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