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熱。
無邊無際的灼熱。
陸晚吟被蕭凜緊緊扣在懷裏,四周是坍塌的橫梁和翻湧的火舌。裴琰那聲扭曲的怒吼被身後的爆炸聲徹底淹沒。
“閉氣。”
蕭凜的聲音低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還沒等陸晚吟反應,兩人已經順著糧倉傾斜的地板急速下滑,最後“噗通”一聲,墜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那是糧倉地下的暗渠。
陸晚吟嗆了一口冷水,意識在極度的冷熱交替中浮沉。她感覺到蕭凜的一隻手始終死死箍著她的腰,帶著她穿過狹窄黑暗的水道。
不知過了多久,上方傳來沉重的石板挪動聲。
新鮮空氣湧入。
蕭凜單手撐地,將濕透的陸晚吟甩上岸,自己也翻身而上。
陸晚吟癱在草地上,大口喘氣,大腿上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鑽心地疼。
“沒死就站起來。”
蕭凜站在月色下,黑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如獵豹般緊繃的身形。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神比今晚的夜色還要涼。
陸晚吟撐著地坐起,看著遠處火光衝天的糧倉。
“裴琰會瘋的。”她低聲說。
那是裴琰積攢了三年的家底,今晚全燒了。
“他瘋不瘋,那是他的事。”
蕭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審視,“倒是你,陸晚吟,你連裴琰藏兵的底牌都知道。你到底是誰?”
陸晚吟抬頭,迎著他的目光。
“我是能幫你殺了他的人。”
她扶著樹幹站穩,雖然狼狽,脊梁卻挺得筆直,“蕭凜,今晚隻是個利息。三天後的大婚,才是真正的開始。”
蕭凜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轉身走入黑暗。
“走吧,陸大小姐。別死在成親前。”
……
三天後。
質子府,紅綢飄搖,卻顯得冷清淒涼。
沒有十裏紅妝,沒有滿朝賀客。有的隻是守在門口、眼神陰鷙的禁衛軍,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監視。
陸晚吟坐在冷清的新房裏,頭遮紅蓋頭。
裴琰沒來攪局,因為他正忙著在皇帝麵前請罪。糧倉被燒,他損失慘重,若不是陸震霆在中間轉圜,他這儲君之位都要晃上一晃。
門被推開了。
一股濃重的酒氣和血腥味湧了進來。
陸晚吟心頭一緊。
蕭凜雖然腿廢是假,但他體內的毒……
“陸晚吟。”
蕭凜的聲音異常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陸晚吟自己掀開了蓋頭。
隻見蕭凜倒在輪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唇色卻黑得嚇人。他修長的手指死死扣著輪椅扶手,指甲由於過度用力已經滲出了血。
“蕭凜!”
陸晚吟箭步衝過去,手剛搭上他的手腕,便被一股驚人的寒意凍得一縮。
好冷。
他的皮膚下,隱約有青紫色的紋路在遊走。
“寒冰毒。”
陸晚吟眼神驟冷。前世裴琰就是用這種毒,控製了無數朝臣。這種毒平日裏潛伏,一旦情緒劇烈波動或受了火氣誘導,便會瘋狂反噬。
三天前的那場大火,是引子。
“滾……出去。”
蕭凜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擠出來的。他猛地一揮手,將桌上的喜燭掃落。
火苗熄滅,屋裏陷入昏暗。
“我叫你滾!”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整個人從輪椅上栽倒在地上,身體劇烈痙攣。
陸晚吟沒走,反而動作利落地從袖口摸出一排金針。
“想死就繼續叫。”
她單膝跪地,一把撕開蕭凜的衣襟。
蕭凜的雙眼布滿血絲,那是野獸瀕死時的狂亂。他猛地掐住陸晚吟的脖子,力氣大得驚人。
“誰……派你來的……”
陸晚吟呼吸困難,臉色瞬間漲紅,但她手中的金針沒有半分猶豫。
她對準蕭凜胸口的巨闕穴,狠狠紮了下去!
“唔!”
蕭凜悶哼一聲,力氣泄了大半。
陸晚吟趁機掙脫,顧不得脖子上的淤青,雙手如殘影般飛速起落。
天突、膻中、氣海。
每一針都深可見骨,封住了毒性的蔓延。
“蕭凜,看清我是誰。”
陸晚吟咬破指尖,將一滴血點在他的眉心。
她的血裏有前世試毒留下的藥性,雖不能解毒,卻能暫時壓製。
蕭凜的身體僵住了,眼底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虛弱。
他癱在地板上,看著陸晚吟在昏暗的月光下,有條不紊地在他身上布陣。
“你會醫術。”
這不是疑問,是確認。
“久病成醫。”
陸晚吟額頭滲出細汗,又是一針刺入他的掌心,“裴琰給你們蕭家下的這毒,是想讓你變成一個隻能癱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廢人。”
蕭凜盯著她,聲音虛弱卻狠戾:“你連這毒的來曆都清清楚楚。”
“我說過,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陸晚吟收起最後一根針,長舒了一口氣。
蕭凜身上的青紫紋路漸漸隱去,呼吸變得平穩。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這個名義上的“新娘”。
“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死了,我就成了寡婦。”
陸晚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淡,“在這京城,寡婦比質子妃更好欺負。”
蕭凜撐著地,想坐起來,陸晚吟伸手扶了一把。
兩人靠在喜床邊。
大紅的喜被,慘白的臉色。
“陸晚吟,你到底想要什麼?”蕭凜問。
“我要裴琰的命,要陸家那些內賊的命。”
陸晚吟看著自己的掌心,“而你,需要一個能幫你站起來、殺回北境的人。我們各取所需。”
蕭凜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森冷。
“好一個各取所需。”
他抬起手,輕輕觸碰陸晚吟脖子上的指痕,眼神幽暗,“既然入了這質子府,你這輩子,都別想幹淨地走出去了。”
“我早就不幹淨了。”
陸晚吟別過頭,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緊接著,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主子,禁衛軍的人把院子圍了。”
門外傳來阿青驚恐的呼喊,“是……是太子殿下!他帶人闖進來了!”
陸晚吟眼神驟變。
裴琰!
蕭凜剛才毒發,此時身體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
“去床上。”
陸晚吟當機立斷,將蕭凜塞進喜被裏,隨手扯亂了自己的發髻。
“躺好,別說話。”
她剛拉好床幔,房門便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麵暴力踹開。
裴琰帶著一身未散的酒氣,提著劍,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陰鷙而瘋狂。
“陸晚吟!”
裴琰一劍劈碎了門口的屏風,目光直射向喜床。
“孤給過你機會,你偏要選這個廢人!”
他步履踉蹌地走近,長劍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起來!跟孤回去!隻要你認錯,孤可以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
陸晚吟從床幔後走出,衣衫略顯淩亂,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太子殿下,深更半夜闖我新房,不合規矩吧?”
“規矩?”
裴琰狂笑一聲,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陸晚吟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在京城,孤就是規矩!”
他盯著陸晚吟那張豔驚四座的臉,眼底閃過一抹偏執的欲望,“那個廢人能給你什麼?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他能碰你嗎?”
他說著,猛地掀開床幔,長劍直指被褥中的蕭凜。
“蕭凜,縮頭烏龜做久了,真把自己當個死人了?”
裴琰的劍尖,已經抵到了蕭凜的咽喉。
蕭凜躺在床上,雙眼微闔,似乎陷入了昏迷,唯有藏在被褥下的手,死死扣住了暗處的短匕。
“住手!”
陸晚吟猛地擋在劍前,直視裴琰,“他已經毒發昏迷了,你殺一個廢人,就不怕天下人恥笑?”
“恥笑?”
裴琰的劍尖微微下移,落在陸晚吟的心口,語氣森寒。
“晚吟,你真的以為孤舍不得殺你?”
他湊近陸晚吟的耳邊,聲音由於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沙啞。
“孤再問你一遍,跟不跟孤走?”
陸晚吟冷笑,正要開口。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從被褥中伸出,毫無預兆地握住了裴琰的劍刃。
鮮血瞬間順著劍身滴落。
床上的蕭凜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地獄深淵。
“太子殿下。”
蕭凜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動我的女人,你問過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