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蘇渺猛地推開窗。

陸峰蹲在窗台外的陰影裏，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眼神銳利得像把刀。

“蘇大強找了人事科老張。”陸峰聲音極低，帶著一股子冷硬的金屬質感，“名單要變，蘇嬌嬌的名字上去了。”

蘇渺握著窗框的手指緊了緊，指甲摳進木頭縫裏。

“我知道。”

陸峰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你拿什麼跟他換？蘇大強這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有命門在我手裏。”蘇渺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寒意，“陸大哥，明天早上八點，你能幫我個忙嗎？”

陸峰沉默片刻，點點頭：“說。”

“幫我把王大媽引到水池邊。”

陸峰沒問為什麼，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蘇渺關上窗，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長舒了一口氣。

前世，陸峰因為太正直，在廠裏受盡排擠，最後為了查清一起生產事故丟了命。這一世，她得拉他一把，也得借他的手，把蘇家這顆毒瘤徹底鏟除。

清晨，天剛蒙蒙亮。

蘇渺端著一盆臟衣服，搖搖晃晃地走向家屬院公用的水池。

她故意沒梳頭，臉色蒼白，寬大的舊衣服套在瘦削的骨架上，顯得格外淒涼。

劉翠琴果然跟了出來。

她昨晚被蘇大強罵了一宿，這會兒心裏憋著火，又怕蘇渺真的把收條交出去，隻能強壓著怒氣，換上一副慈母麵孔。

“渺渺，起這麼早洗衣服啊？”劉翠琴走過來，想接過水盆，“媽來吧，你身體還沒好利索。”

蘇渺側身躲開，低著頭，聲音細若蚊鳴：“不用了，媽。我多幹點活，心裏踏實。”

水池邊已經聚了幾個早起洗菜的大媽，王大媽正站在最顯眼的位置，一邊搓著手裏的抹布，一邊跟人念叨著昨晚蘇家的動靜。

劉翠琴見人多，眼珠子一轉，故意拔高了音量。

“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媽跟你商量那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王家那小夥子雖然腿有點毛病，但家裏條件好，你嫁過去就是享福，還能幫你蘇叔減輕點負擔。”

周圍的大媽們動作都慢了下來，耳朵一個個豎得老高。

蘇渺搓衣服的手猛地一頓，眼眶瞬間紅了。

她沒說話，隻是低著頭，大顆大顆的眼淚“啪嗒啪嗒”掉進水盆裏，濺起一朵朵小水花。

“媽，我不想嫁。”蘇渺聲音顫抖，帶著壓抑的哭腔，“我想進廠。我力氣大，能幹活，我進廠當學徒，工資一分不留全給你和蘇叔。求你了，別把我賣給王瘸子。”

“賣”這個字一出，水池邊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劉翠琴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想捂蘇渺的嘴：“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什麼賣不賣的，多難聽！”

“難道不是嗎？”蘇渺猛地抬頭，淚流滿麵地看著劉翠琴，“王瘸子給了三百塊彩禮，蘇叔說要拿這錢翻新房子，還要給嬌嬌姐湊進城的路費。媽，我也是你親生的啊！嬌嬌姐能進城享福，我就得被賣到山溝裏換房子嗎？”

“哎喲，三百塊！”一個大媽驚呼出聲，“這哪是嫁女兒，這是賣肉啊！”

“劉翠琴，你心也太狠了點吧？”王大媽把抹布往盆裏一摔，大步走過來，“渺渺這孩子打小就勤快，廠裏招工名額明明有她的份，你憑什麼讓她嫁給個瘸子？”

劉翠琴慌了神，手忙腳亂地解釋：“不是，名額……名額那是嬌嬌的，渺渺她考不上……”

“我考得上！”蘇渺大聲打斷她，眼神倔強得讓人心疼，“我前天模擬考是全廠第三！陸峰大哥都說我有天賦！媽，我想報效國家，我想進廠當勞模，我不想當家裏的累贅，更不想當換房子的磚頭！”

這番話在這個年代的廠區，簡直就是重磅炸彈。

“報效國家”、“當勞模”，這些詞兒一出來，蘇渺的形象瞬間拔高到了道德製高點。

相比之下，劉翠琴和蘇大強那點私心，簡直臟得沒法看。

“好孩子！”王大媽一把拉過蘇渺，護在身後，指著劉翠琴的鼻子就罵，“劉翠琴，你聽聽！孩子這覺悟，比你高出多少倍？你為了翻房子賣女兒，你還有臉在廠裏待嗎？”

“我沒有……我不是……”劉翠琴急得滿頭大汗，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沒有什麼？”王大媽得理不饒人，“昨晚你端著藥進屋，咱們街坊鄰居可都看見了！怎麼，藥不死就想硬賣？我告訴你，這事兒保衛科管定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把劉翠琴淹沒。

“平時看著挺和氣的，沒想到心這麼黑。”

“就是，繼女是寶，親生的是草，這劉翠琴腦子被驢踢了吧？”

“蘇大強也不是好東西，肯定是他在背後攛掇的。”

劉翠琴聽著這些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這輩子最看重名聲，這下子全毀了。

就在這時，蘇嬌嬌從樓道裏跑了出來。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布裙，看起來清純可人。

“媽，怎麼了？”蘇嬌嬌一臉無辜地跑過來，想去扶劉翠琴，“妹妹，你是不是又惹媽生氣了？快跟媽道個歉。”

蘇渺看著蘇嬌嬌那副白蓮花的模樣，心裏冷笑。

“姐姐，名額的事，蘇叔已經辦好了吧？”蘇渺抹了一把眼淚，語氣淒涼，“恭喜你啊，能進城當工人了。我這個當妹妹的沒本事，隻能去王瘸子家給你換路費了。”

蘇嬌嬌愣住了，她沒想到蘇渺會當眾把這事兒挑明。

“妹妹，你在說什麼啊？名額是廠裏定的，我……”

“廠裏定的？”王大媽冷哼一聲，斜眼看著蘇嬌嬌，“蘇大強昨晚還在人事科老張家待到半夜，真當我們都是瞎子？蘇嬌嬌，你這名額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裏沒數？”

蘇嬌嬌的臉瞬間白了，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劉翠琴見勢頭不對，拉起蘇嬌嬌就想走：“走走走，別理這瘋丫頭，她魔怔了！”

“站住！”王大媽橫跨一步，攔住去路，“劉翠琴，今天這事兒不說清楚，你哪兒也別想去！渺渺，別怕，大媽帶你去廠長辦公室！我倒要看看，這廠裏還有沒有王法了！”

蘇渺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隻是第一步。

劉翠琴被王大媽拽著胳膊，掙脫不開，周圍的鄰居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

“王嫂子，你放手！你這是幹什麼呀！”劉翠琴急得帶了哭腔。

“幹什麼？幹人事兒！”王大媽嗓門極大，“大家夥兒都瞧瞧，這就是咱們廠的‘模範家長’！背地裏賣親閨女，給繼女買名額！劉翠琴，你那臉皮是城牆做的吧？”

蘇渺站在一旁，看著劉翠琴那副狼狽樣，心裏積壓了兩世的惡氣終於散了一點。

但她知道，這還不夠。

蘇大強還沒出麵，那個藏在房梁下的存折還沒到手。

“媽，隻要你不讓我嫁給王瘸子，名額我不要了行嗎？”蘇渺突然開口，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會倒下，“我下鄉，我去最苦的地方插隊，隻要不賣我，我什麼都答應。”

這話一出，周圍的大媽們心都要碎了。

“多好的孩子啊，被逼成什麼樣了！”

“劉翠琴，你還是人嗎？”

劉翠琴被罵得狗血淋頭，看著蘇渺那副“懂事”的樣子，氣得心肝兒疼，卻一個字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現在隻要一開口，就是錯。

蘇嬌嬌站在一旁，看著周圍人厭惡的眼神，氣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

她苦心經營的清純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渺渺，走！跟大媽走！”王大媽拉起蘇渺的手，氣衝衝地往廠部大樓走去。

劉翠琴想攔，被幾個熱心的大媽死死拽住。

“翠琴啊，你還是先回家反省反省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蘇渺跟著王大媽走在廠區的林蔭道上，陸峰正站在遠處的樹下，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蘇渺回了一個眼神，示意計劃順利。

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王大媽二話不說，直接推門進去。

“廠長！你得給咱們家屬院的閨女做主啊！”

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看報紙，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王大姐，這是怎麼了？慢慢說。”

王大媽把蘇渺往前一推，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蘇家賣女求榮、暗箱操作名額的事兒全給抖了出來。

廠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胡鬧！簡直是胡鬧！”

蘇渺站在一旁，低著頭，一副受驚小鹿的模樣，心裏卻在冷靜地計算著時間。

蘇大強這會兒應該已經收到消息，正往這邊趕。

果然，不到五分鐘，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蘇大強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看到蘇渺和王大媽，眼神裏閃過一絲狠戾，隨即立刻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

“廠長，您聽我解釋，這都是誤會……”

“誤會？”廠長冷冷地看著他，“蘇大強，王大姐說你為了給繼女弄名額，要把親閨女賣給王瘸子，有沒有這回事？”

蘇大強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蘇渺，眼神裏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渺渺，你跟廠長說，爸是不是為了你好？那王家條件確實不錯，爸也是想讓你以後過得舒坦點……”

蘇渺抬起頭，看著蘇大強，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

“爸，那三百塊彩禮，你打算怎麼花？”

蘇大強語塞，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什麼彩禮？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夠了！”廠長站起身，語氣嚴厲，“蘇大強，名額的事我會重新核實。至於你家裏的私事，如果涉及到違法亂紀，保衛科絕不會坐視不管！”

蘇大強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他知道，名額的事兒，懸了。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王大媽拉著蘇渺的手，安慰道：“渺渺，放心，有大媽在，誰也別想動你。這幾天你就住大媽家，看他蘇大強敢不敢上門要人！”

蘇渺感激地道謝，心裏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蘇大強現在肯定氣瘋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把那張收條拿回去。

而這，正是她潛入蘇家主屋的最好時機。

傍晚時分，蘇渺趁著王大媽去食堂打飯的空檔，悄悄溜回了蘇家。

屋子裏靜悄悄的，蘇大強和劉翠琴應該都在廠裏接受談話，蘇嬌嬌也不知道躲哪兒哭去了。

蘇渺輕車熟路地翻進窗戶，直奔主屋。

她搬起凳子，踩在上麵，伸手摸向房梁的內側。

前世，蘇嬌嬌喝醉了酒，曾得意洋洋地告訴她，蘇大強最寶貝的存折就藏在房梁第三根橫木的樹洞裏。

蘇渺的手指在粗糙的木頭上摸索著。

突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冰涼的硬物。

找到了！

蘇渺心中一喜，正要用力把東西摳出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陰冷的笑聲。

“死丫頭，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拿這個。”

蘇渺渾身一僵，猛地轉頭。

蘇大強正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根粗壯的木棍，眼神猙獰得像要吃人。

“把手放下，否則我今天就打斷你的腿！”

蘇大強一步步逼近，木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蘇渺站在凳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卻死死扣住那個樹洞。

“蘇大強，你猜，這存折裏的錢，夠你判幾年？”

蘇大強臉色巨變，猛地舉起木棍衝了過來。

“老子先弄死你！”

就在木棍即將落下的一瞬間，蘇渺猛地從凳子上跳了下來，順勢一滾，躲到了桌子後麵。

“救命啊！殺人啦！”蘇渺扯開嗓子大喊。

蘇大強瘋了一樣揮舞著木棍，把屋裏的瓷碗砸得粉碎。

“喊！你喊破喉嚨也沒人救你！劉翠琴在外麵守著，誰也進不來！”

蘇渺心頭一沉，劉翠琴竟然也在？

她一邊躲閃，一邊尋找機會往門口衝。

突然，她的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蘇大強獰笑著走過來，高高舉起木棍，對著蘇渺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去死吧！”

蘇渺下意識地閉上眼，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傳來。

“砰！”的一聲悶響。

蘇渺睜開眼，看到陸峰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進來，單手接住了那根木棍。

陸峰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猛地一用力，直接把木棍奪了過來。

“蘇大強，你瘋了？”

蘇大強看著陸峰，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恐：“陸峰？你怎麼進來的？劉翠琴呢？”

“她在外麵被王大媽纏住了。”陸峰冷冷地看著他，隨手把木棍扔在地上，“蘇大強，廠長讓你去辦公室，現在。”

蘇大強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裏全是絕望。

蘇渺趁機爬起來，從房梁的樹洞裏掏出一個紅色的布包，死死攥在手裏。

那是蘇大強的命根子。

“陸大哥，謝謝你。”蘇渺走到陸峰身邊，聲音有些沙啞。

陸峰看了看她手裏的布包，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王大媽在外麵等你。”

蘇渺點點頭，跟著陸峰走出房門。

劉翠琴正被王大媽和幾個鄰居圍在院子裏，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看到蘇渺出來，劉翠琴想衝上來，卻被王大媽一把推開。

“渺渺，沒事吧？”王大媽關切地問。

蘇渺搖了搖頭，把手裏的布包往懷裏縮了縮。

“大媽，我沒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陰森森的蘇家老屋，心裏清楚，這隻是個開始。

蘇大強被帶走了，劉翠琴的名聲臭了，蘇嬌嬌的名額懸了。

但那個玉墜，還有那個神秘的省城豪門，才是真正的戰場。

蘇渺跟著王大媽回到家，剛坐下，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王嫂子！不好了！蘇大強在保衛科暈倒了！”

蘇渺猛地站起身，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

暈倒了？

以蘇大強的身體素質，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暈倒？

除非……他在演戲。

蘇渺握緊了懷裏的布包，心裏升起一股不安。

就在這時，陸峰推門走了進來，臉色異常凝重。

“蘇渺，出事了。”

蘇渺心頭一跳：“怎麼了？”

“蘇大強在暈倒前，說了一句話。”陸峰看著蘇渺，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說，你根本不是劉翠琴的親生女兒。”

蘇渺愣住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不是親生的？

那她是哪兒來的？

王大媽也驚呆了，手裏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這怎麼可能？劉翠琴當年可是大著肚子嫁過來的啊！”

蘇渺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前世的種種疑點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

為什麼劉翠琴隻疼蘇嬌嬌？

為什麼蘇大強對她非打即罵？

為什麼那個玉墜會是她的信物？

“他還說了什麼？”蘇渺顫聲問。

陸峰搖了搖頭：“沒來得及說，他就昏死過去了。現在人已經送往醫院，廠長讓你過去一趟。”

蘇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一定是蘇大強的詭計，他想用這個秘密換取她的妥協。

但如果……這是真的呢？

蘇渺跟著陸峰走出家門，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醫院的長廊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劉翠琴正坐在長椅上嚎啕大哭，蘇嬌嬌在一旁小聲安慰。

看到蘇渺過來，劉翠琴猛地跳了起來，指著蘇渺的鼻子大罵。

“你這個喪門星！你把你爸害成這樣，你滿意了？”

蘇渺冷冷地看著她：“蘇大強說，我不是你親生的，是真的嗎？”

劉翠琴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

“你……你胡說什麼！你就是我生的！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蘇渺看著劉翠琴那副心虛的模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她轉頭看向病房，蘇大強正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就在這時，一名護士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誰是病人家屬？病人醒了，指名要見蘇渺。”

蘇渺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蘇大強虛弱地睜開眼，看著蘇渺，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渺渺……你過過來……”

蘇渺走到床邊，俯下身。

蘇大強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沙啞地說道：

“想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拿存折來換。”

蘇渺看著他那張貪婪的臉，心裏隻覺得一陣惡心。

“蘇大強，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

蘇大強笑了，笑得渾身顫抖，牽動了傷口，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你……你看看你的左肩後……是不是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蘇渺心頭巨震。

她確實有一塊胎記，但那個位置極其隱蔽，連劉翠琴都不知道。

“那是……那是你身份的憑證……”蘇大強喘著粗氣，“隻有我知道……那個地方在哪……”

蘇渺死死盯著他，手心滲出了冷汗。

“在哪？”

蘇大強閉上眼，不再說話，隻是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蘇渺走出病房，陸峰正等在門口。

“他說了什麼？”

蘇渺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遠方。

“陸大哥，我想去一趟省城。”

陸峰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蘇渺握緊了拳頭，“有些真相，我必須親手揭開。”

就在這時，醫院的廣播裏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請蘇渺同誌立刻到導醫台，有您的長途電話。”

蘇渺心頭一顫，長途電話？

在這個年代，誰會給她打長途電話？

她快步跑到導醫台，拿起話筒。

“喂？”

話筒那邊沉默了片刻，隨後傳來一個威嚴而蒼老的聲音。

“是渺渺嗎？我是你爺爺。”

蘇渺僵在原地，話筒從指縫中滑落，懸在半空中晃蕩。

爺爺？

前世直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爺爺。

而此時，病房裏的蘇大強，突然睜開了眼，眼神裏哪還有半點虛弱？

他猛地拔掉身上的管子，翻身下床，動作利落得驚人。

“死丫頭，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蘇大強冷笑著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折疊好的電報，上麵赫然寫著：

“計劃有變，速帶信物來省城。”

落款是一個奇怪的符號。

蘇大強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眼神陰鷙。

“嬌嬌，進來。”

蘇嬌嬌推門而入，臉上哪還有半點淚痕？

“爸，都準備好了？”

“走，趁那死丫頭還沒反應過來，咱們先去省城。”

蘇大強拉起蘇嬌嬌，從醫院的後門悄悄溜走。

而此時的蘇渺，正握著話筒，聽著那邊傳來的忙音，心裏一片冰涼。

那個聲音……根本不是什麼爺爺。

那是前世把她推入深淵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王瘸子的爹，王老頭。

蘇渺猛地轉頭看向病房，推門而入。

床上空空如也，隻剩下一堆淩亂的管子。

“不好！”

蘇渺衝出醫院，陸峰正騎著自行車趕來。

“蘇渺！蘇大強跑了！”

蘇渺跳上後座，眼神冷冽如冰。

“追！他要去省城！”

夜色中，兩輛自行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目標直指火車站。

蘇渺坐在後座，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散了她心頭最後的迷霧。

蘇大強，蘇嬌嬌，還有那個神秘的省城勢力。

這一世，誰也別想跑。

火車站的站台上，蘇大強正拉著蘇嬌嬌，焦急地等待著進站的火車。

“爸，咱們不等媽了嗎？”蘇嬌嬌小聲問。

“等她幹什麼？那個蠢貨隻會壞事！”蘇大強惡狠狠地說道，“隻要咱們到了省城，見到了那位貴人，以後要什麼有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蘇大強，你想去哪兒？”

蘇大強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

蘇渺正站在不遠處，手裏拎著那個紅色的布包，眼神平靜得讓人害怕。

“把存折還給我！”蘇大強怒吼一聲，衝了過來。

蘇渺沒躲，隻是輕輕舉起手中的布包，對著站台下的鐵軌。

“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扔下去。”

蘇大強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臉色漲得通紅。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蘇渺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不想怎麼樣，隻是想請你去一個地方。”

話音剛落，幾名穿著製服的公安從人群中衝了出來，迅速將蘇大強和蘇嬌嬌圍住。

“蘇大強，你涉嫌貪汙公款和拐賣人口，請跟我們走一趟。”

蘇大強癱坐在地上，看著蘇渺，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渺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因為，我從地獄回來了。”

火車進站的汽笛聲響起，掩蓋了蘇大強的哀嚎。

蘇渺站在站台上，看著被帶走的兩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陸峰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張車票。

“去省城的票，我也去。”

蘇渺接過票，看著陸峰，露出了重生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

“好，一起去。”

火車緩緩啟動，帶走了舊時代的塵埃，也帶走了蘇渺前世的噩夢。

省城，那個充滿未知和挑戰的地方，正等待著她的到來。

而此時，在省城的一座豪宅裏，一名老者正看著手中的照片，眼神深邃。

“找到了嗎？”

“回老爺，已經上車了。”

老者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我倒要看看，那個女人的女兒，到底有幾分本事。”

照片上，正是蘇渺那張清冷倔強的臉。

而在照片的背麵，赫然寫著兩個字：

“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