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悅樓,三樓最大的包間。
我到的時候,圓桌已經坐了大半。
兩桌,二十來號人,許家親戚能來的都來了。
嶽母今天穿了件酒紅色旗袍,頭發盤得高高的,脖子上一條金項鏈,是去年許念給買的。
錢從哪兒來的,我沒問過。
“小沈,廚房那邊還差個人手,你去幫忙端一下菜。”
嶽母連頭都沒抬,拿著手機給人發語音。
我換了件黑色襯衫來的,袖口還折了兩下。
但在她眼裏,穿什麼都是幫工。
“好。”
我轉身往後廚走。
路過許念身邊的時候,她低著頭在看手機,手指劃得飛快。
沒看我。
和這三年每一天一樣。
——
後廚的服務員看我端盤子挺利索,還問了句:“師傅你是酒店的還是外請的?”
我說我是家屬。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
第一道菜是鬆鼠鱖魚,我端上去的時候,包間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很大力。
門撞到牆上,彈了一下。
陸凱站在門口。
一米八三,黑色修身西裝,領帶夾是金的,手裏拎著兩盒燕窩禮盒,紅綢帶係得很漂亮。
他笑著喊了一聲:“阿姨,生日快樂!”
聲音很亮,整個包間都聽得清楚。
嶽母站起來了。
她今天誰來都沒站起來過。
“哎喲,小陸來啦!快坐快坐!”
她繞過半張桌子迎上去,接過燕窩的時候眼角全是褶子,笑得比壽星公還像壽星公。
“這孩子,破費了,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
陸凱把燕窩遞給旁邊的人,雙手端起桌上倒好的茶,微微躬身。
“阿姨,我敬您一杯茶。”
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桌人聽見。
“以後小念和孩子的事,您放心,交給我。”
整個包間安靜了兩秒。
然後炸了。
“這誰啊?”
“小念不是嫁了嗎?”
“哪個陸?做什麼的?”
七嘴八舌,全在小聲議論。
許念坐在位子上,臉白得像桌布。
她的手攥著筷子,指節發青。
但她沒站起來,也沒開口。
嶽母呢?
嶽母不但不生氣,還拉著陸凱的胳膊,把他往主位引。
“來來來,坐這兒,坐阿姨旁邊。”
她扭頭掃了一眼正在放盤子的我。
表情從笑變成一種很微妙的不耐煩,像在驅趕一隻擋路的貓。
“那是我們家請來幫忙的小工,別管他。”
她是對著陸凱說的。
聲音不大。
但全桌都聽見了。
有人笑了一聲。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
笑聲不算大,但在這個包間裏,夠了。
我把最後一道涼菜放到轉盤上,退後一步,站到牆邊。
手上還拿著擦盤子的白抹布。
——
酒過三巡,陸凱開始敬酒。
他端著杯子一桌一桌地走,嘴甜得很,叫人叫得準。
“叔,您多吃點。”
“姐,改天請您做spa。”
最後他走到我麵前。
我靠在牆邊,沒坐,也沒人給我安排座位。
他把一杯白酒遞到我胸口的位置。
“兄弟。”
他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帶著笑。
那種笑我見過。
贏家才有的笑。
“識相點,簽字離婚,我補你十萬塊。”
他說這話的時候,全桌都在看。
嶽母在笑。
許念把臉埋進了手機裏。
嶽父翻了一下茶杯蓋,沒說話。
——十萬。
三年買菜、做飯、刷鍋、洗衣、修水管、半夜送嶽母去急診。
十萬。
我看著那杯酒。
伸手,接了。
沒喝。
放在桌上。
然後把手裏的白抹布,慢慢疊好,放在酒杯旁邊。
我彎腰,從椅子底下拿出一個黑色文件袋。
很薄,A4大小,拉鏈是金屬的。
這個文件袋我帶來的時候塞在椅子下麵,沒有一個人注意。
拉鏈拉開的聲音不大。
但陸凱的笑收了一點。
我從裏麵抽出第一頁紙。
A4紙,紅章,鋼印。
我把它拍在轉盤正中央,轉了半圈,正對嶽母的方向。
然後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阿姨,先別吃長壽麵。”
“先看看您住了三年的房子,房東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