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念那條消息我看了三秒。
然後把手機原樣扣回桌上,屏幕朝下。
碗洗完,灶台擦幹淨,圍裙疊好掛在冰箱側麵的掛鉤上。
換了件外套,拿車鑰匙出門。
電梯裏我看了眼手機,周正發了條微信:到了,在B2等你。
我回了個“嗯”。
地下車庫,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角落。
車窗降下來,周正戴著副金絲眼鏡,手裏捏著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叫我沈總。
叫了三年,每次見麵都叫,但從來隻在沒人的地方叫。
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他把檔案袋遞過來。
“這個月的收租明細,您過目。”
我翻開,三份合同,三筆進賬,日期、金額、簽章,一樣不缺。
城南商鋪,月租兩萬三。
開發區寫字樓四層半,月租四萬八。
老城區沿街門麵,六間,打包租給一個做餐飲連鎖的,月租三萬五。
加起來十萬六。
周正推了推眼鏡,翻到最後一頁。
“就您現在住的這棟,整棟產權在您名下,三年了,一分租金沒收過。”
他頓了一下。
“許家那邊,至今以為這房子是許誌成的。”
我沒接話,把明細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每一筆都對。
周正是我爸留下來的人。
老頭子走之前把所有物業過到我名下,指定周正做法務代理。
那年我二十九,剛跟許念領證,什麼都沒跟她說。
不是不想說。
是她沒問過。
三年,她從來沒問過我名下有什麼。
她媽也沒問,她爸也沒問。
他們隻看見我每天拎菜籃子、係圍裙、站在灶台前。
一個買不起房的廢物女婿。
夠了。
我合上檔案袋,問周正:“許誌成那邊,最近有沒有再接到電話?”
周正笑了一下,那種很克製的笑。
“有。上禮拜王秀麗又打了一個,讓他‘以房東身份’去物業簽個什麼停車位的申請。”
“誌成快扛不住了,昨天跟我說想攤牌。”
“我讓他再忍忍。”
許誌成。
說起來這人也夠倒黴的。
他是我一個遠房表哥,以前在物業公司幹經理,我接手這棟樓的時候請他幫忙看房。
後來許念搬進來,不知道怎麼就認定誌成是“房東”。
嶽母更離譜,第一次見麵就拉著他的手喊“誌成啊,謝謝你照顧我們小念”。
誌成當時看我,我搖了搖頭。
他就沒說破。
這一“沒說破”,就是三年。
——
城東,一條老巷子盡頭,掛著塊褪色的招牌:老許麵館。
許誌成圍著油膩膩的圍裙,一手顛鍋一手接電話。
鍋裏的蔥油拌麵快糊了,他騰不出手。
電話那頭是王秀麗的聲音,大嗓門,隔著聽筒都往外漏。
“誌成啊,你那棟樓的電梯又響,你找人修修。”
“我們住著不方便,你當房東的總得管管吧?”
許誌成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上還在翻麵。
“舅媽,那房子真不是我——”
“你少跟我扯,不是你的是誰的?產證上白紙黑字,你不管誰管?”
電話掛了。
許誌成盯著灶上的麵,愣了五秒。
轉頭跟旁邊洗碗的媳婦說:“我再這麼扛下去,遲早得胃穿孔。”
他媳婦頭也沒抬:“那你跟沈硯說啊。”
“沈硯讓我再忍忍。”
“那就忍。”
麵糊了。
許誌成把那碗麵倒進泔水桶,重新下了一把。
——
車裏,我把檔案袋放進扶手箱,從裏麵摸出另一個透明文件夾。
裏麵是一疊產權證的複印件。
整棟樓,二十四層,從地下車庫到頂樓露台,每一頁都蓋著紅戳。
產權人一欄,三個字:沈硯。
我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
共有權人那欄,空的。
結婚三年,我沒有加過許念的名字。
不是忘了。
周正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沈總,這三年,圖什麼?”
我抬頭看向車窗外麵。
十七樓的燈亮了,那是主臥。許念的房間。
三個月沒讓我進去過的房間。
“圖她當年說過一句話。”
周正等著。
“她說,想有個家。”
車裏安靜了很久。
周正沒再問。他發動車子,慢慢駛出車庫。
十七樓的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