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老師的谘詢室在行政樓三層盡頭。
門上貼著一張綠色的紙,寫著“心靈氧吧”,字體是那種圓滾滾的,看著就假。
我坐在沙發上,方老師坐對麵,中間隔了一張矮茶幾。
“最近睡眠怎麼樣?”
“嗯。”
“嗯是好還是不好?”
“還行。”
方老師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藥按時吃了嗎?”
“嗯。”
“跟同學相處有沒有什麼困擾?”
“沒有。”
方老師筆尖頓了頓。
她翻了翻上回的記錄,“上次你說有時候會覺得胸悶,最近還有嗎?”
“沒有。”
三個問題,三個封死的回答。
方老師沒追問。她遞給我一張量表,我在所有選項上都勾了最輕的那一檔。
這東西我填過太多次了,知道哪個答案不會觸發“建議轉介”。
出了行政樓,天已經黑了。
我回宿舍的路上經過操場,看見周凱和幾個人在籃球架底下抽煙。火星子一明一滅的。
我繞了路。
那天晚上開始失眠。
不是睡不著那種,是閉上眼就看見許老師把照片拍在桌上的動作,啪的一聲,一遍一遍。
我翻了幾次身,拿起手機。
淩晨三點十七分。
朋友圈刷了幾條,沒什麼意思。
我點進班群,劃了兩下,看到有人轉了一條動態。
是個截圖。
就是那個小號。
“零點倒數”,頭像全黑,三天前發的那條:離我自殺還有85天。
截圖底下,孫浩配了一句:“矯情給誰看呢這是,求死還要排日程表?”
趙鵬跟了一個笑哭的表情包,配字是“建議插隊”。
後麵刷了一大串哈哈哈。
有人接梗:自殺還搞倒計時,網紅出道吧。
又有人跟:直播不?我打賞。
一百多條消息,沒有一個人說“別鬧了”。
我拿拇指劃過那條截圖,沒點進主頁。
又一個找存在感的。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盯著天花板。
宿舍裏四個人的呼吸聲長長短短的,像某種不整齊的節拍器。
藥在枕頭右邊的拉鏈袋裏,我摸了一下,沒拿出來。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陳默不在座位上。
沒人注意到。
她在學校後門的小賣部,站在貨架後麵,手機開著錄音。
周凱靠在冰櫃上,對麵是薇薇。
“你昨天跟許老師說的那些,詞兒是誰教你的?”
薇薇攥著一瓶水,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周凱把煙掐了,往前走了一步,“下次再亂講,信不信我讓全年級看你初中的事?”
薇薇的瓶子掉了。
水灑了一地,她彎腰去撿,手在抖。
陳默把手機收進袖子裏,轉身走了。
沒人看見她來過。
晚自習結束,走廊裏全是人。
我低著頭往外走,有人拽了一下我書包帶子。
我回頭。
陳默站在我後麵。
她比我矮大半個頭,頭發擋著半張臉,校服大了一號,袖子快到指尖。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
“別退學,撐住。”
四個字。
聲音很小,像是攢了很久才擠出來的。
我甩開她的手。
“你誰啊?”
鈴響了,走廊裏的人往外湧。
我跟著人流走了。
我沒回頭。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當天晚上十一點,班群又炸了。
周凱發了一個PPT——三頁幻燈片,帶動畫效果。
第一頁:倒計時數字從73跳到68,紅色大字,像過年倒計時的那種。
第二頁:我蹲在地上撿書的照片,加了個聚光燈特效,底下一行字:“本周最佳姿勢獎”。
第三頁:配了個鞭炮的GIF,寫著“熱烈歡送”。
群裏一百多條哈哈哈哈。
有人發鼓掌的表情。
有人說做得好,建議每周更新。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枕頭底下。
藥還是沒吃。
同一時間,教室裏沒開燈。
陳默坐在自己座位上,麵前擺著打印機吐出來的紙。
四張照片,跟之前塞進我抽屜的一模一樣。
她把它們按日期碼好,裝進文件袋。
然後她從書包裏抽出第五張紙。
不是照片。
她把那張紙看了很久,折好,夾在最上麵。
拉上文件袋拉鏈的時候,她的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