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住院第十五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守夜,信用卡刷到透支,墊進去三萬多。
那天我拿著補打的繳費清單回病房,從門縫裏看見我媽把抽屜裏整摞票據塞進我弟包裏。
結算表受益人那一欄,我弟一筆一畫寫著“蘇磊”。
我媽笑著說我反正有醫保。我一句沒說,轉身走了。
我沒去吵,我去了醫保窗口。
......
補打的清單從機器裏吐出來,還帶著熱乎氣。我站在一樓收費處,把最後一行又看了一遍。
累計自付,31846塊5。支付方式那欄,印著我的信用卡尾號0932。
這是我爸住院的第十五天,也是我白天上班、晚上守夜的第十五天。
信用卡額度上周就刷爆了。我打電話申請臨時額度,客服小姑娘聲音挺甜,說給我提了八千。
八千,三天就沒了,一瓶白蛋白去掉一小半。
我爸是腦溢血,送進來就沒醒過。從ICU轉到普通病房那天,醫生說家屬得二十四小時有人。
我媽說她腰不好,熬不了夜。蘇磊說他剛入職,試用期不敢請假。
那就我來唄。
病房的陪護椅展開一米五,我一米六二,隻能蜷著睡。淩晨三點醒一次,腿麻的半天站不起來。
走廊的燈整夜不關,白的發青。護士站那邊偶爾有呼叫鈴響,響一聲,我就下意識的坐起來看監護儀。
開水間就在走廊盡頭。紅燒牛肉麵我吃了十一桶,後來一聞那個味就犯惡心,換成了老壇酸菜。
值夜班的護士姓林,二十出頭。有天半夜她來換藥,看我又在泡麵,小聲說道:
“姐,你家就你一個人管啊?”
“我弟忙。”
她沒再問,走的時候順手給我塞了個小麵包。
早上六點半,我回出租屋衝個澡,八點半打卡。上午開會眼皮打架,被組長點了兩次名。
每天早上手機都會彈出一條短信,銀行發的,提醒我本期賬單還沒還。
我都沒點開過。
住院部在七樓,電梯門口擠滿了人,我走的樓梯。爬到五樓腿就軟了,扶著欄杆歇了一會。
我手裏攥著那張清單,想的是拿給我媽看看。回頭報銷下來,錢先還信用卡,剩下的再說。
我就想了這麼多。
病房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我媽蹲在床頭櫃前麵,拉開抽屜,把裏麵那摞票據一把一把往蘇磊的雙肩包裏塞。
那摞票據我認得,每張背麵都有我用鉛筆寫的日期。
蘇磊坐在我睡了十五天的那張陪護椅上,低著頭填表。表頭印著一行字,醫療費用報銷結算申請表。
受益人那一欄,他一筆一畫寫著“蘇磊”。
寫的很慢,生怕寫錯了。
我推門進去。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塞,臉上笑的很坦然,跟平時喊我回家吃飯一個樣。
“回來啦?正好,你弟把單子拿去報了。”
我沒吭聲。
“你弟剛工作不容易,你反正有醫保。”
蘇磊頭都沒抬,筆還在紙上劃著,嘟囔了一句。
“姐,你別多想啊。”
別多想。
我在心裏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十五天的夜,三萬多的賬,在他倆嘴裏就這麼一句話的事,跟關個抽屜差不多輕。
我爸躺在床上,鼻飼管還插著,監護儀滴滴的響,跟每天夜裏一樣。
我握著清單的手停在半空,那張紙還是熱的。
我把手收回來,轉身出了門。
我媽在後麵喊:“晚晚,晚上你還來不來啊?”
我沒回頭,按了電梯。
我沒去吵。我直接去了醫保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