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家仆們正忙著往馬車上搬運祈福的香燭和經幡。
我後背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隻能扶著錦禾往外走。
剛走到府門口,就見賀雲崢領著聞素秋並肩走出來。
聞素秋今日臉色有些蒼白,整個人顯得弱不禁風。
賀雲崢見我過來,隨後自然地開口:
“山路崎嶇,素秋這些天累出了頭疾,受不得顛簸。”
“昭寧,我們的馬車寬敞平穩,這趟讓她和我們一起坐吧,路上也有個照應。”
聽著這話,我心底隻掠過一陣冷諷。
聞素秋這時卻垂下眼,抿著唇倔強道:
“不用世子費心,我吃得起苦,不必借夫人的光。”
她越是這般自立自強的模樣,賀雲崢眼裏的憐惜就越濃。
“荒唐,我侯府何至於苛待一個女史?”
賀雲崢直接替她拿了主意,轉頭看我。
“昭寧,去大悲寺是為了替侯府祈福消災,大家和睦同行才好,你覺得呢?”
“世子說的是。”
我淡淡應了一聲,踩著矮凳上了車。
聞素秋也沒有再推辭,跟著上了車廂。
車輪滾滾轉動,駛出城門。
車隊前行了大約半個時辰,馬車駛入一處三岔路口。
前世的記憶猛地湧上來。
再往前走兩裏地,就是山勢逼仄險峻的黑風峽。
劫匪就是在這段路上殺出,將整個車隊截停。
我突然捂住胸口,發出一聲低呼。
賀雲錚皺著眉問:“怎麼了?”
聞素秋也看了過來。
我神色慌亂地在腰間摸索了一陣,抬頭看向賀雲崢。
“雲崢,我那隻赤金平安符不見了。”
賀雲崢眉心瞬間擰緊,語氣裏帶了幾分不耐。
“不過是個符,丟了便丟了。到了寺裏再求一個就好,不要耽誤進香的吉時。”
我定定看著他,搖了搖頭,聲音帶上幾分執拗。
“別的東西丟了倒無所謂,唯獨這個不行。”
“那是我十五歲生辰時,你一個人徒步上青雲觀,一步一叩首替我求來的定情信物。”
“這些年我從沒離過身……應該是剛才臨走前落在寢房了。”
賀雲崢整個人猛地頓住。
當年那個為了討我歡心,在佛前跪爛了膝蓋的少年賀雲崢。
顯然被這幾句話從記憶深處拽了出來。
他臉上的不耐褪得幹幹淨淨,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神複雜。
“是那隻符?”
他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動容與愧疚。
“既然這麼重要,我派個護衛騎快馬回府去替你取。”
“不用,那符可能落在我床上,別人不方便。”
我順勢站起身就要下車。
“我帶著錦禾回府去拿,拿到了便自己趕過來。”
“吉時難得,你帶著素秋和車隊先走別為我誤了侯府的大事。”
一直沉默的聞素秋也在一旁淡淡附和。
“夫人說得是。若耽誤了時辰,老夫人怪罪下來,大家都難交代。”
她一開口,徹底打消了賀雲崢最後一點遲疑。
他看了一眼聞素秋,最終朝我點頭。
“也好,那你速去速回。”
“好,多謝雲崢。”
我下了大車,望著隊伍漸行漸遠,塵土飛揚漸漸模糊了他們的背影。
我轉頭看向錦禾,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釋然。
“錦禾,我們走吧。”
不遠處,那輛尾隨的青布馬車迅速跟了上來。
死士掀開車簾,恭敬朝我行禮。
馬車在岔路口驟然轉向,順著另一條南下的官道疾馳而去。
兩旁的樹木飛速倒退,連帶著整座京城的輪廓也越來越遠。
身後是算計、背叛與血腥的侯府泥潭。
前方是千山萬水,江南春好。
賀雲崢,往後餘生,生離死別,再不相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