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人是蕭玦。
他看了一眼藥碗,眉頭微蹙:
“在喝什麼藥?”
我強撐著笑,不動聲色地撒謊:
“昨日受了涼,讓人煎了副驅寒的湯藥。”
我抬眼看他,
“王爺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蕭玦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不發燙就好,你要多顧惜些身子。”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細細交代起明日假死的全盤事宜。
從上山的路線,到哪一處彎道會有人假扮山匪殺出,再到懸崖邊如何製造混亂,他都安排得妥當周密。
“我備了一套和你一模一樣的衣裳扔下江去,崖邊有一處死角,我的人守在那裏。”
“你隻要趁亂繞進死角裏,他們會在暗處接應你。”
他握著我的手,語氣懇切:
“到了交趾,想要什麼,缺什麼,隨時傳信給我。”
我垂著眼睫,溫順地應聲:
“好,都聽王爺的。”
可胸腔裏卻擂鼓一般狂跳。
藥效隱隱在腹中泛起酸脹,我極力穩住呼吸,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匆匆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蕭玦身側附耳低語。
我聽不清楚,但聽到了“明華”兩個字。
蕭玦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他甚至來不及多看我一眼,隻倉促丟下一句“好生歇著”,便腳步匆匆地趕了出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嘴角卻泛起一絲自嘲的涼意。
還好,他對明華一貫這般上心,才讓我堪堪躲過這一劫。
房門剛合上,腹中猛然襲來一陣刀絞般的劇痛。
身下湧出一股黏膩的溫熱,那個尚未成形的孩子,就這麼落了下來。
心口空落落的,痛得發麻,可我竟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強撐著虛脫的身子,獨自將所有的血跡擦拭幹淨,換下的汙衣投入炭盆燒成灰燼。
隨後的兩日,我以風寒抱恙為由閉門不出,王府上下無一人察覺異常。
假死的前一天,沈硯來了。
他見我麵色慘白,眼裏掠過一絲關切:
“怎麼臉色這麼差?”
我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沈硯站了片刻,低聲道:
“當年的事,造化弄人。”
“雨笙,當初我是真心想與你白頭偕老的。”
“但世事無常,我早已放下了,到了交趾,你也安心過日子吧。”
他頓了頓,又道:
“王爺見你連日閉門寡歡,以為你因我那日的話傷心,特意請我來開導你幾句。”
我靜靜聽著,心裏隻剩下一片酸澀。
我壓下情緒,對沈硯開口:
“我沒事,沈公子請回吧。”
他神色複雜,最終還是沒再開口,轉身離去。
清晨,馬車早早備在王府門前。
蕭玦親自替我攏緊披風,指尖撫過我的領口:
“交趾那邊都打點好了,護送你的都是心腹。”
他輕聲叮囑,“依計行事,別怕。”
我看著熟悉的麵孔,四年來的溫存在心中翻騰,最後化作一片死寂。
我沒有留戀,隻是淡淡道:
“祝你和郡主幸福。”
蕭玦身形微滯,似乎想說什麼,我已轉身上了馬車,放下了車簾。
馬車一路顛簸,行至城郊懸崖。
暗伏的“山匪”如期殺出,四周刀劍相擊,嘶喊聲起,場麵瞬間大亂。
護衛按照蕭玦的計劃,護著我退到懸崖邊。
腳下是滔滔江水。
狂風呼嘯,吹得我衣袂翻飛。
借著刀光劍影的掩護,無人留心我的腳步。
我沒有走向那處生路。
我閉上眼,縱身躍下了萬丈深淵。
四年虛妄,至此作罷。
狂風在耳邊淒厲呼嘯,墜落隻在一瞬之間。
冰冷的江水轟然將我吞沒,意識徹底沉入了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