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夫告訴我有喜的那天,遠嫁和親的明華郡主從漠北回來了。
消息一送到靖王府,蕭玦立刻推掉了所有公務,把一張路引和一遝銀票放在我麵前。
“雨笙,當年你父親卷入貪腐案,是我出手保下江家,又娶你為王妃。”
“可我心裏一直都有明華。”
我身子一顫,下意識地輕輕護住小腹。
蕭玦的聲音淡淡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我身上。
“三日後,我會安排你去城郊的報恩寺上香。”
“路上會遇上山匪劫殺,護衛抵擋不住,你失足墜江,屍首尋不見,王府便為你發喪立牌位。”
“沈硯如今任戶部尚書,前途大好,你也能與他再續前緣。”
我喉嚨發緊,啞著嗓子問:
“王爺若是要我讓出王妃之位,我可以自請和離,為何非要我死?”
他終於抬眼看向我,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為難。
“明華剛從漠北歸來,在異國忍了數年,心思本就敏感脆弱。”
“我若是此時和你和離,她定會覺得,是她逼走了你。”
“我不能讓她擔上這樣的名聲,暗自難過。”
“隻有讓世人覺得你死了,明華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靖王妃。”
他把路引和銀票一齊推到我麵前。
“這路引暢通各州,我的人會送你離開。”
“銀票足夠你往後安穩度日,和沈硯白頭偕老。”
我望著那一遝紙,心口一點點涼透。
我和蕭玦的緣分,從一開始就身不由己。
四年前,我父親被卷入貪墨案,江家無處申冤。
夜裏,父親哄騙我喝下迷藥,把我送到了蕭玦的房間。
第二日,京城裏流言四起,人人都說我不擇手段勾引靖王,攀附權貴。
那時我慌亂絕望,一心想去找年少定下婚約的沈硯解釋。
可我沒見到他,等到的是沈家送來的退婚書。
我不堪蒙羞準備割腕自盡,是蕭玦上門娶我為王妃。
他給了我靖王妃的體麵,保住了江家上下,洗刷冤屈。
我初入王府夜夜噩夢難眠,是他放下軍務,坐在外間陪著我,輕聲安撫。
我染上時疫高熱昏迷,是他守在榻前,親自試藥喂水。
就連我睡夢中喚出沈硯的名字,他也沒有動怒,隻是輕輕攏好我的衾被:
“雨笙,他給不了你的,我都能做到。”
京中人人都說靖王待王妃極好。
我也慢慢放下防備,把一顆心交付出去。
他朝事繁重,我替他打理王府後宅,穩住府裏各方眼線。
政敵拿江家舊事發難,是我周旋應對,不叫旁人拿我拖累他。
他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我翻遍醫書,日日親手熬製養傷的湯藥。
四年朝夕相伴,我早就真心愛上了蕭玦。
直到懷了身孕,我還傻傻以為,這個孩子是我們新的牽絆。
可我此刻才懂,他願意娶我,不過是當年父親把我送到他床上,他看我尋死覓活,才心生憐憫。
他看似同我商量,我哪裏有拒絕的餘地。
我扯了扯發酸的嘴角,聲音輕得像飄雪:
“好。”
聽見我應允,蕭玦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愧疚。
他的手抬了抬,終究隻是輕輕碰了碰我的發頂。
“委屈你了,雨笙。”
他不多停留,喚來隨從細細交代後續安排,轉身離去。
偌大的書房一下子冷清下來。
我心口發悶,想去湖邊吹吹風。
剛轉過回廊,就聽見湖心亭裏傳來說話聲。
亭中坐著蕭玦,我的父親,還有闊別多年的沈硯。
蕭玦語氣平靜:
“沈公子,當年雨笙的事,並非她本心。”
“等墜江的戲做完,我的人會送她去你那邊,也算全了你們當年的情意。”
他頓了頓,拋出籌碼:
“江南漕運的差事,我可以向朝堂舉薦沈家。”
沈硯卻神色冷淡疏離,一口回絕:
“漕運一事,沈家自有能力爭取,不必靠王爺這份人情,我也不能收留江雨笙。”
“當年的事,我知道錯不在她。”
“隻是與她退親之後,我消沉許久,是我如今的妻子陪我走出低穀,我不能負她。”
蕭玦明顯沒料到這個答複,眉峰微蹙。
短暫沉默後,他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父親。
“既然沈硯不願,那便由你接雨笙回去,她到底是你的女兒。”
父親臉色一邊,慌忙擺手:
“王爺萬萬不可!當年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京中誰不知道?”
“若是她回來,族裏其他姑娘不好說親,江家子弟在朝堂也怕被人指點。”
蕭玦眸色冷了幾分:
“當初親手把女兒送進王府的人,難道不是你?”
沈硯也冷冷掃了我父親一眼,不再言語。
父親窘迫地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
“道理我都明白,隻是覆水難收啊……”
“王爺既然決定叫她假死,不如直接送她遠走他鄉,不要再回京城了。”
亭內一下子靜了。
我站在寒風裏,隻覺得好笑,又悲涼。
蕭玦要我假死退場,成全他與和親歸來的明華郡主。
沈硯有了愛人,不願接納我。
生我的父親,嫌我名聲累贅,不肯認我。
所有人都有歸宿,除了我。
還有腹中這個尚未成形的孩子,無處可去。
我沒有再聽下去,慢慢轉身離開。
他們不必費心商量我的去處。
從蕭玦說出墜江假死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順著他的意思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