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親歸來時,未婚夫梁樾已經娶了我的妹妹寧苒。
我的存在便有些尷尬。
眾人都覺得,能在京郊得一處宅子安度晚年,就已是梁樾顧念舊情。
連我也是這樣想的。
可梁樾卻要接我回武安侯府,說他的正妻之位是我的。
許是以為我顧忌寧苒,他放軟了聲調解釋:
“你不必多想,當年你替苒苒遠嫁漠北蠻荒,九死一生熬到今天,她在京城享了七年錦衣玉食,說到底是她欠你的。”
“我和兄長商量好了,讓苒苒喝下假死藥,送離都城,我親自迎你入府,三媒六聘,絕不讓你受人輕視。”
見我久不說話,一旁的兄長神色愈發愧疚,聲音發澀:
“長寧,這些年,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你,如今你回來了,就當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他眼底隱隱有水光閃過,連遞茶盞給我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我有些意外,原本如死水的心底生出一絲希冀,抿了抿唇,抬手就要接。
可指尖還未碰到溫熱的瓷壁,兄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隻是苒苒不懂事,知道我們要將她送走,衝動下喝了鴆酒,大夫說毒入心脈……”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懇求地看向我:
“哥哥聽說你手裏有漠北王庭起死回生的秘藥,你能不能拿出來救救她?”
“你放心,隻要救活她,我們立馬送她走。”
我停在半空的手一僵。
“雪蓮丸珍貴,我們小姐也隻有一顆保命用的!”
跟著我的丫鬟急了:“當年小姐咳得差點咽氣,都舍不得用……”
“妙雲。”
我喝止,看著兩人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平靜點頭:
“好,我去拿。”
取藥的路上,妙雲跟在我身後,聲音壓抑著哽咽:
“小姐,憑什麼啊,您才是將軍府的大小姐啊。”
“從小到大,老爺夫人偏心寧姑娘就算了,可小侯爺當年明明最護著您。”
我腳步未停。
偏心而已,我早就習慣了。
當年寧苒被帶回將軍府,爹娘憐她年幼喪親,兄長惜她體弱多病,處處讓我退一步。
她掉淚,定是我驕縱不懂事,暗中欺負了她;
她看中我及笄的頭麵,母親勸我做姐姐的大度些;
我自幼苦練騎射,得先生一句讚許,兄長回府後就冷臉訓我:
“苒苒身子不好學不來這些,你成日這般出風頭,是存心讓她自卑難堪嗎?”
那時候,隻有梁樾會站在我身邊。
他會嫌惡地避開寧苒垂淚,轉頭為我披上新獵的火紅狐裘,眉眼間全是桀驁與護短:
“本侯最見不得她那副矯揉造作的樣子。”
“我瞧你爹娘和任少安是被豬油蒙了心,拿外人當個寶。”
“往後有我在,誰也別想委屈你。”
直到那年秋獵,梁樾被刺客逼入斷崖。
我帶著護衛瘋找一夜,雙腿被荊棘劃得血肉模糊。
等我終於找到梁樾時,卻看見寧苒正跪在冰冷的溪水裏,替他吸出蛇毒。
從那後,他不再跟我一起抱怨將軍府的偏心。
會把我千辛萬苦獵來的白狐皮拿去給寧苒做護膝;
我生辰那日,因為寧苒一句“腿疼得睡不著”,就丟下我陪她。
再去問他,他也隻是皺眉避開我的視線:“你就這麼容不下一個孤女?”
後來,和親漠北的聖旨落在寧苒頭上。
出發的前一夜,兄長端來一壺梨花白,梁樾替我斟了一杯。
我沒有設防,仰頭飲下。
第二天醒來,被塞進和親花轎的人成了我。
轎子外,兄長的聲音透過風聲傳進來:
“長寧,苒苒身體不好,去漠北就是死路一條。”
“你自幼習武,定能活下來,你替她去,算哥哥求你。”
梁樾語氣愧疚卻堅決:“長寧,這次委屈你了。”
“等我立下戰功,就去漠北接你回家。”
當時的我渾身無力,情緒翻湧間,腥甜漫進喉嚨。
“不用多說了。”我收回思緒,止住妙雲的話頭,從匣子裏取出白瓷瓶。
折返回前廳時,剛走到廊下,就聽見梁樾的聲音。
“漠北使臣團下個月進京賀壽,最遲月底,就得把苒苒送走。”
“否則等他們認出苒苒,發現當年是替嫁,那就是欺君,我們誰也保不住她。”
“苒苒醒了你自己跟她說。”兄長冷哼,“都是被你慣的,一聽要把她送走,話都不聽我說完就服毒。”
梁樾反譏:“我慣的?當年是誰看她掉幾滴眼淚,就罰長寧在祠堂跪了半宿?”
“她那嬌氣的性子,你這當大哥的可是居功至偉。”
“你!”兄長語塞,話鋒一轉,“下個月漠北使臣團走了,把苒苒接回來之後,任長寧你打算怎麼安排?”
見他不吭聲,兄長有些急了,聲音冷硬:
“你不會對她心軟了吧?你別忘了,任長寧可不是什麼善茬。”
“苒苒當年隻是不小心剪壞她一件舊衣裳,她就能提著劍要去劈了苒苒。”
“她報複心那麼強,若是讓她知道真相,定不會善罷甘休。”
良久,我聽見梁樾歎了口氣:
“這段時間先穩住她,之後尋個由頭,送去江南的莊子。”
“我會找人看住她,保她一世富貴,不會讓她有機會回來鬧的。”
身旁的妙雲死死捂住嘴,氣得渾身發抖。
冷風卷著雪粒子砸在我的臉頰上,有一瞬間的涼意。
若是七年前聽到這些,我定會衝進去,砸碎藥瓶質問他們為何這樣作踐我。
現在,我隻是輕輕攏了攏披風。
其實他們不用這般替我操心。
這麼多年過去,變了心的,何止我的爹娘、兄長和梁樾。
還有我啊。